字: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柳色逢时 > 逍遥宗(二)

逍遥宗(二)

    此刻,大殿之内,气氛却与寝殿的沉寂截然不同,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周帝高踞龙椅,眉头紧锁,听着下方心腹重臣的禀报,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一名身着紫袍的官员躬身,语速急促,“昭国那边……天翻地覆了!昭帝……退位了!”

    周帝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退位?那老东西舍得?”

    “千真万确!”紫袍官员脸上带着惊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据密报,是骠骑将军萧时……当众逼宫!在祭坛之上,当着昭国都城万千百姓的面,拿出了铁证,指证昭帝勾结渝国圣元轩,倒卖军械,构陷忠良!昭帝……当场被逼得哑口无言!禁天军旧部群情激愤,都城百姓哗然!昭帝……是被生生逼得写下罪己诏,退了位!如今昭国朝堂大乱,几股势力正斗得你死我活!”

    周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昭国大乱……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另一名武将模样的臣子紧接着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愤慨:“陛下!祸不单行!嵩山英雄榜那边也传来惊天噩耗!凌霄盟那魔女柳时衣,竟在英雄榜上公然现身!她不知用了什么邪术,蛊惑了被徐掌门揭露罪行的凌霄盟余孽当场反扑!场面彻底失控!七大派高手……死伤惨重!连嵩山代掌门徐天徐道长……都惨遭那魔女毒手,被吸干了毕生功力,惨死当场!”

    他猛地跪地,声音悲愤欲绝:“陛下!英雄榜血流成河,天下震动!此乃江湖浩劫!更令人发指的是,我周国太子殿下,亦是被这凌霄盟所害!至今昏迷不醒!此事,关乎我大周国威!若不能将那魔女柳时衣及其凌霄盟余孽彻底铲除,我大周颜面何存?何以震慑九州?”

    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群臣屏息,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的帝王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父皇。”

    楚延不知何时已步入大殿。他一身素净的亲王常服,神情肃穆,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周帝深深一揖。

    “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楚延抬起头,目光坦然,带着一种为国分忧的恳切,“昭国大乱,群龙无首,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大周挥师东进,收服昭国疆土,一统九州东境的绝佳时刻!此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的武将,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凛然正气:“其二,魔女柳时衣,祸乱江湖,残杀我正道魁首,更害我大周储君!此獠不除,天下难安!凌霄盟余孽,必须清剿干净!此事,关乎国体,关乎国威!儿臣斗胆建议,父皇当立即调动虎符,兵分两路!”

    他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一路精锐铁骑,由儿臣亲自督军,直指昭国都城,趁其内乱未平,一举定鼎!另一路,则由禁军高手与江湖义士联手,由儿臣举荐的忠勇将领统领,奔赴嵩山,清剿凌霄盟余孽,务必擒杀柳时衣,为徐掌门、为枉死的同道、为我大周太子,讨还血债!”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将“国威”与“复仇”的大旗高高举起,更将兵权与清剿的重任,不动声色地揽入了自己手中。

    周帝浑浊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长久地落在了这个他从未过多留意的二儿子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惊讶,更有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野心点燃的火苗。楚延的提议,正正搔到了他心头的痒处!开疆拓土,树立国威,更可借机彻底掌控兵权!

    “好!”周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浑浊的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延儿此言,深得朕心!就依你所奏!即刻传令,调虎符!”

    “父皇圣明!”楚延深深拜下,垂下的眼帘深处,一片冰冷的算计与即将得逞的兴奋,如同深潭下的暗流,汹涌不息。

    滁潦海边,浊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狰狞的黑礁,发出沉闷而永恒的轰鸣。海风带着咸腥和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日复一日地刮过这片染血的绝地。

    岸边嶙峋的礁石上,三个身影如同生了根的石像,固执地伫立着。

    沈溯一身素净的衣裙早已被海风和浪沫打得半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她面朝那片吞噬了一切的海域,目光沉静,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穿透翻滚的浪涛,固执地搜寻着。海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她却恍若未觉。

    殷裕焦躁地在沈溯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来回踱步,靴子重重地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时不时抓一把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目光在茫茫海面和沈溯沉默的背影之间来回切换,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焦灼期盼,渐渐染上了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绝望。

    殷裕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股担心,“这都多少天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日头升了又落,月亮圆了又缺,连那些喊着要报仇的七大派王八羔子都走光了!这破地方,除了我们三个傻子,连个鬼影子都没了!”他猛地指向那片吞噬了柳时衣和萧时的、深不见底的墨蓝海水,“你说柳时衣……她不会真的……真的就……”

    后面那个“死”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喉咙发紧,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海天相接处那条模糊的线。海风将她冰冷的声音清晰地送到殷裕耳中:“我都还没死呢。”

    殷裕一愣。

    沈溯缓缓侧过一点脸,露出被海风吹得有些苍白的下颌线条,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她柳时衣,怎么可能死得比我早?”

    一直如同石雕般伫立在最高处一块礁石上的魄风,此刻也缓缓转过身。他玄色的劲装早已被海盐染出斑驳的白色盐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定定地看向殷裕,然后,极其缓慢而坚定地吐出三个字:

    “阿时,也不可能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礁石本身一般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砸在殷裕焦躁的心上。

    “等。”魄风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翻涌不休的海域,仿佛要将那深不见底的墨蓝看穿,“他们,一定会出来。”

    殷裕看着沈溯倔强的侧影,又看看魄风岩石般沉默坚定的背影,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焦躁和绝望,竟奇异地被一股酸涩的热流冲淡了些许。他不再踱步,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礁石上,双手抱住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肩膀微微耸动着。

    沈溯依旧挺直背脊站着,海风卷起她的衣袂。魄风的目光穿透海雾,如同最坚韧的锚。海浪呜咽,拍打着沉默的礁石和他们脚下这片浸透了血与等待的土地。

    逍遥宗深处,属于柳时衣的石室内,一片死寂。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草药气息,却压不住她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重的寒意。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闭着眼,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大颗大颗的冷汗沿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正试图再次强行凝聚那散乱狂暴的内息。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引爆一座冰山。丹田处那股混杂着徐天毕生玄阴功力的寒毒,如同被惊醒的万载凶兽,疯狂地反噬!剧痛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她脆弱的经脉里反复切割、搅动,冰冷的寒气则顺着每一寸被撕裂的经络蔓延,所过之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凝固。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痛苦呜咽。

    “呃……”又一口带着冰渣的血沫被她强行咽了回去,腥甜的铁锈味充斥口腔。

    就在这炼狱般的煎熬中,石室那扇简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萧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却紧紧锁在柳时衣身上,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

    “时衣……”他低唤一声,声音沙哑,脚步下意识地就要迈进来。

    “出去。”

    冰冷、干涩、毫无温度的两个字,如同淬了冰的箭矢,狠狠钉在门口。柳时衣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开合,吐出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

    萧时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僵在门槛处。他看着石室内那个蜷缩着、被痛苦和冰寒折磨得微微颤抖的身影,看着她苍白脸上滑落的冷汗,心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想说什么,想解释那场滂沱大雨中的离开并非背叛,想告诉她跳下滁潦海时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可所有的话语,都被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冻僵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刻进心底,然后缓缓地、一步步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隔绝了两人世界的木门。

    石室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柳时衣压抑的喘息和体内冰火煎熬的无声嘶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