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外山客舍的石屋内,楚弈早已鼾声如雷。萧时盘坐在角落的床上,周身寒气缭绕,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脸色苍白得吓人。魄风守在殷裕床边,闭目养神。
柳时衣和沈溯悄无声息地睁开眼,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溯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装着几样工具和绳索。柳时衣则忍着右手的剧痛,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身体,确认不影响行动。
两人如同两道轻烟,无声无息地溜出了石屋,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朝着那险峻的通天栈道方向潜去。
而在外山另一侧,靠近内山禁制边缘的幽暗树林里。
一道纤细玲珑、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处明哨暗卡,轻盈地落在伙房院落那低矮的围墙上。
她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锐利、如同寒星般的眸子。这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寂静的院落,最终,落在了那间还亮着微弱灯光的伙房门前。
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猎手,静静地、耐心地观察着。
伙房偏房里,灯火如豆。
傻子蜷缩在角落一堆干燥的草垛上,身上盖着殷裕留给他的那块还算干净的帕子,睡得并不安稳。即使在睡梦中,他眉头也微微蹙着,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偏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一股极其轻柔、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她脚步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径直来到草垛旁。
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只露出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熟睡中的傻子,眼神复杂至极。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拂开傻子额前散乱的碎发。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阿离……”一声极低极低的呼唤,如同梦呓般从她唇齿间溢出,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哽咽。
睡梦中的傻子似乎被这声呼唤惊扰,身体不安地动了动,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
空洞茫然的眼睛,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饱含着无尽痛楚和炽热情感的眸子。
傻子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受惊小兽般的“嗬嗬”声,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身体拼命往草垛深处缩去。
“别怕……阿离……是我……”黑衣女子急切地低语,试图安抚。她伸出手想去拉他。
“不……不……坏人……”傻子却更加惊恐,猛地挥手打掉她伸来的手,“……走……走开……坏人……”他眼神涣散,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抗拒。
“阿离。你看清楚。是我。”黑衣女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焦灼和心痛,她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巾。
一张绝美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暴露在微弱的月光下。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愁——正是妄情山庄庄主,穆若蓝。
“娘……娘亲……”傻子阿离看着这张脸,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如同火花般微弱的光芒闪过,但瞬间又被巨大的茫然和恐惧淹没,“……不……不是……坏人……假的……假的……”他仿佛陷入某种混乱的记忆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