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似乎对宋和平的提问早有准备。
“宋，我们都是现实主义者。这种交易不会有书面合同，不会有法律文件。有的只是相互保证毁灭的平衡。如果我背叛你，你可以公布我们这次会面的录音——是的，我知道你正在录音，我也会录。如果你背叛我，我可以让海豹六队在一周内找到并清除你。我们彼此需要对方信守承诺，因为背叛的代价对我们都太高。”
宋和平不得不承认，杜克这个少将也不是白当的。
在他进门的时候，宋和平就已经猜到这次谈话不同寻常。
于是悄悄摁开了口袋里一台手机的录音键。
杜克看来也录音了。
这个安排有其残酷的逻辑。
相互保证毁灭，冷战时期的概念。
现在应用于一场肮脏的个人交易。
“如果麦苏尔已经死了呢？”他提出另一个实际问题：“如果证据已经被销毁？”
“那么交易取消！”杜克毫不犹豫：“没有证据，我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也就无法推进装备转移。我会找其他方式自救，而你至少能得到这次合同里的保底款项一千万，作为时间和风险的补偿。”
宋和平重新坐下，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一个三角。
这是他思考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姿势。
十五亿美元。
不，不止是钱，是影响力，是权力，是未来十年的安全保障。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与白宫的秘密计划作对，还有可能会赢大选入主白房子的希拉里政府。
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而刀尖下是万丈深渊。
但宋和平了解自己。
当年自己选择这条道路时，就已经接受了高风险高回报的人生。
他经历过更糟糕的处境。
之前同时被CIA、摩萨德和英国MI6追杀，然而每次都活下来了，每次都在风险中找到了机会。
“成交！”他终于开口：“坐标。麦苏尔最后已知位置的坐标。”
杜克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下垂。
他走回办公桌，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宋和平。
“这是最新获得的情报。西利亚边境，废弃的‘新月’油田。”杜克说：“距离巴迪镇八十七公里，距离最近的政府军据点一百二十公里，处于三个武装组织势力范围的交界处。如果麦苏尔还活着，如果他想躲开中情局和所有人的追踪，那里是合理的选择。”
宋和平研究着坐标，脑中调出该地区的地图。
他记得“新月”油田——1970年代由法国公司开发，1990年代废弃，设施基本完好但地处偏远，是走私者、雇佣兵和逃亡者的传统藏身地。
“我可能需要支援。”宋和平说：“进入那个区域，一个人不够。”
杜克摇头：“我不能给你正式支援。任何美军或情报人员的参与都会被追踪。但我可以给你这个——”
他递过一张纸片：
“里面有三个当地联络人的信息，他们欠我人情，还有一份该地区的最新势力分布和检查点信息。除此之外，你得靠自己。”
宋和平接过纸片。
纸片轻如羽毛，却可能重如生命。
“三天。”杜克重申：“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无论结果如何，这次会面从未发生，这份交易从未讨论。如果成功，我会通过预定渠道联系你。如果失败.祝你好运。”
典型的美国式安排，宋和平想。
足够的支持让你开始，但不够的支持让你安全。
成功了功劳共享，失败了责任自负。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十五亿美元的诱惑太大，而他对自己的技能有足够信心。
“我需要一些准备时间。”宋和平说，“装备、车辆、假身份。最快明天傍晚出发。”
“城外穆罕默德大道12号，那是个仓库。”杜克说：“仓库里有你需要的一切包括民用车辆、武器、装备、卫星电话。我会安排人在那里接应你，将装备交给你的小队。”
宋和平记下这些细节。
杜克的准备之充分，说明这个计划已经酝酿了一段时间。
看来这家伙不是在冲动之下做出决定，而是经过深思熟虑，计算了每一步的风险才决定这么干。
就像他自己一样。
“最后一个问题。”宋和平起身准备离开：“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为什么不直接带着证据去《华盛顿邮报》？你是现役将军，你的指控会有分量。”
杜克的表情变得复杂，混合着嘲讽和无奈：
“你以为我没考虑过吗？宋，之前那‘死亡名单’上的人都没考虑过吗？他们知道每个主要媒体的国家安全记者，知道他们的线人，知道他们的编辑。我走进《邮报》大楼的那一刻，他们就会知道。我发出的加密邮件会在到达收件箱前被拦截。我打的电话会被转录。这就是现代美国的现实——当权者有着几乎无限的监控能力。别以为我是个少将就能有特殊的豁免。别天真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晨光中的基地：
“而通过你.一个外国承包商，一个与情报界没有联系的局外人，一个曾经美国KB分子悬赏名单上的人，一个知道如何在地下世界行动的人这是唯一可能绕过监视网的方式。”
宋和平理解地点点头。
他见过太多这种案例。
告发者如何被系统吞噬，如何被抹黑、被孤立、最终被消灭。杜克的选择是冷酷的，但可能是唯一有效的。
“三天。”宋和平重复道：“三天后联系。”
杜克转身走向门外。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忽然又转过身来：“宋。”
“嗯？还有什么问题？”宋和平问。
杜克站在门口，光线从门缝里射入，将他的脸照得一半光亮一半黑暗，异常诡异。
“麦苏尔可能已经疯了。”杜克说：“经历了这一切，背负着那些证据，被自己曾经的雇主追杀他可能不再理性。小心点。”
宋和平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杜克拉开门走了出去。
杜克刚离开，宋和平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规划路线，列出装备清单，评估风险。
十五亿美元。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回响，像一首诱人而危险的歌谣。
但他知道杜克没有说出的真相：这十五亿美元不仅是报酬，也是封口费。
一旦宋和平接受了这批军火，一旦他成为这肮脏交易的一部分，他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将与杜克绑在同一艘船上，共享秘密，共担风险。
而“播种者”计划的真相，那些死在化学武器测试中的平民，那些被牺牲的士兵
这些都成了交易的筹码，成了谈判桌上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商品。
宋和平走过一个拐角，迎面遇到两名军官。
他们向他点头致意，他礼貌回应，脚步不停。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承包商，完成了与基地指挥官的例行会面。
但在他心中，一场改变一切的交易刚刚达成。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加密网络，开始研究“新月”油田和周边区域。
卫星图像显示，油田设施占地约两平方公里，包括钻井平台、储油罐、员工宿舍和维修车间。
大部分建筑已经废弃二十年，但近期图像显示有一些活动的痕迹。
车辆轮胎印，某些建筑门口被清扫过的迹象。
麦苏尔选择这里是有道理的。
偏远但并非无法到达，有足够的建筑提供藏身之处，而且地处多方势力交界，没有任何一方会轻易进入搜查。
但这也意味着危险。
那片区域活跃着至少三个武装组织：西利亚自由军、与1515武装有关联的极端团体以及寇尔德人的巡逻队。
宋和平开始制定计划。
他需要一支小型团队。
人数不能太多，那样目标太明显，要有足够灵活机动能力，又有足够的火力应对突发情况。
他想到了雇佣兵营里的一些合适的人选。
这边米洛什手下的那些雇佣兵不能调动，会引起莱蒙特的怀疑。
要从胡尔马图那边调动过来。
他拿出手机，给江峰发出加密信息，通知他们集合地点。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在8小时内跟自己汇合。
接下来是装备。
杜克承诺的仓库物资是基础，但他需要一些特殊装备。
反监视设备和化学武器检测仪以防麦苏尔真的疯了，决定与追捕者同归于尽，还有医疗包，还有足够的现金。
在这个地区，美元比任何武器都有效。
他列出清单，计算重量和体积。
他们将驾驶改装过的丰田巡洋舰，这种车在中东无处不在，不会引起注意。
武器选择美制与俄制混合，同样是为了不暴露身份。
制定计划的工作花了一个小时。
完成后，宋和平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很少质疑自己的选择。
特种部队的生涯教会他，犹豫不决比错误决定更致命。
但今晚，一丝罕见的疑虑悄然浮现。
杜克的提议太完美了。
完美的陷阱或完美的机会？
十五亿美元的军火
这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但另一方面，杜克的恐惧是真实的。
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将军是危险的。
他闭上眼睛，让训练取代思考。
呼吸放缓，心跳平稳，大脑清空杂念。
两小时后，他将前往仓库，开始准备工作。
明天傍晚，他将出发前往西利亚边境。
无论麦苏尔是死是活，无论证据是否存在，这次行动已经改变了某些东西。
他和杜克之间建立了一种危险的共生关系，这种关系可能带来巨大财富，也可能导致双方毁灭。
而在华盛顿，在兰利，在白宫，另一些人也在行动。
涉及到“播种者计划”和“见证者”部门的那些大人物们也不会坐以待毙，希拉里的团队不会允许丑闻破坏她的就职，五角大楼的官僚们会拼命保护自己的机构和预算。
所有这些力量正在碰撞。
宋和平最后一次检查手表，调好闹钟，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他从床下拖出一个不起眼的背包，里面是他永远准备好的应急装备——假护照、现金、一把格洛克19手枪、两个备用弹匣、卫星电话、加密平板。
然后他关掉灯，出门，下楼，开车，然后向默罕默德大道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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