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米洛什通完电话,宋和平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夜光手表的指针。
秒针一跳一跳地移动,每一秒都像心跳,稳定而不可阻挡地走向某个未知的结局。
在短暂的呆坐了三分钟后,他还是决定去简报室看看整个行动过程。
虽然,他预感到绝对会出事。
五点二十五分。
巴格达时间凌晨五点二十五分,华盛顿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五分。
五角大楼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环形大厅里,灯光调成柔和的琥珀色。
十二名高级军官和文职官员坐在弧形控制台前,每人面前都有多个屏幕。
中央大屏幕上分割显示着摩苏尔基地指挥部的实时画面、杜克的视频窗口以及巴迪镇的无人机俯瞰视角。
杜克的视频画面里,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清晰:“目标确认在建筑内。外围封锁已完成。三角洲突击队已抵达最后待命点。预计六点整发起突入,接触时间在突入后两分钟内。”
视频窗口旁的一个小画面里,一名三星将军点了点头,声音通过保密线路传来,带着轻微的电子滤波声:“批准执行。上帝保佑那些小伙子。”
杜克切断了视频链路。
在摩苏尔基地的简报室里,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送话器。
“所有单位,行动开始。重复,行动开始。时间现在是五点三十分。各队按时间表执行。”
巴迪镇外两公里,一处干涸的河床。
六辆改装过的M1152A1悍马车熄火停在河床的阴影里,引擎盖上覆盖着沙漠迷彩伪装网。
二十四名三角洲队员完成最后装备检查:每人标配HK416D步枪加SOCOM消音器、AN/PVS-31双筒夜视仪、IBA防弹背心加ESAPI防弹插板、六枚M84震撼弹、两个破门C4包。
每个人的头盔上都装置了IR灯,在夜视仪里发出微弱的红光,用于夜间近距离敌我识别。
马库斯上尉抬起左腕,看了眼军表。
五点三十一分。
他举起右拳,然后迅速张开五指——分散前进。
队员们像两道黑色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巴迪镇的废墟迷宫。
他们不走街道,而是从房屋废墟的断墙间穿行,利用每一个阴影、每一处残垣做掩护。
夜视仪将世界渲染成深浅不一的绿色,热成像模式显示着生命迹象。
一只野猫从瓦砾堆里窜出,在红外视野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橙色轨迹;几只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远处一栋半塌的房子里有微弱的暖色光斑——可能有居民已经早起。
但没有武装人员的热信号,没有哨兵,没有车辆引擎的热特征。
整个镇子像一片被遗弃的墓地。
这太顺利了。
马库斯脑中响起轻微的警报。
在战区干了二十年,他明白一个道理,过于顺利往往意味着你已经走进了陷阱。
但他压下疑虑,继续按照既定路线推进。
命令就是命令,计划就是计划,三角洲的座右铭是“顺利是准备的儿子”,他们准备了三个月,应该顺利。
A队抵达北侧预定位置,距离目标建筑西墙五十米。一堵被炮弹炸塌一半的砖墙提供了完美的掩体。
队员们蹲下,枪口指向建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等待最后的指令。
B队几乎同时抵达南侧位置,隐蔽在一栋废弃商店的残骸后。
无人机实时画面显示,两个绿色三角形标记已经贴在红色方块的南北两侧。
“A队就位。”
“B队就位。”
杜克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按时间表执行。爆破准备。”
马库斯做了个手势。
两名爆破手上前,在混凝土围墙上安装线性切割索。
这样做不是要炸塌整面墙,而是在墙上切出一个直径八十厘米的圆洞,足够单人快速通过。
炸药量经过精确计算,声音控制在九十分贝以下,在清晨的风声中几乎无法分辨。
“爆破准备。三、二、一——”
低沉的闷响,像远处有人重重关上一扇铁门。
混凝土碎片向内溅射,墙上出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缺口,边缘整齐。
几乎在同一毫秒,南侧传来几乎相同的闷响。
B队同步破墙。
马库斯第一个穿过墙洞,步枪抵肩,夜视仪快速扫描庭院。庭院空荡,只有几丛枯死的杂草和一个生锈的汽油桶。
他打出手势:前进,交替掩护。
队员们鱼贯而入,两人一组,背靠背移动,枪口指向所有可能的威胁方向。
窗户、门洞、屋顶边缘、庭院角落。
战术手电的光束短暂闪烁,主要用于确认阴影中的细节,大部分时间他们依靠夜视仪和长期训练形成的空间记忆。
一楼的正门是木质门板,看起来老旧斑驳,但马库斯在接近时注意到门框是钢制槽钢,门锁是德国产的ABUS重型挂锁。
这不合理!
农村住宅不会用这种级别的防盗锁。
“破门。”
一名队员上前,迅速在门锁位置安装C4药包。
门边两组人贴紧墙壁。
轰——
随着一声爆炸,门向内弹开,铰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进入!”
队员们涌入建筑,按照无数次预演过的流程,两人一组清理每个房间。
客厅空荡,只有几张破烂的编织地毯和一个缺腿的矮桌。厨房里,老式煤气灶冰冷,碗柜里只有三个脏盘子和一个裂口的杯子。
储藏室堆着发黄的报纸和空纸箱,灰尘厚得能留下手印。
一切正常。正常得令人不安。
“一楼清空。无威胁。”
“楼梯检查完毕。结构安全。”
楼梯是水泥浇筑,扶手是锈蚀的铁管。
马库斯打头阵,一步两级,枪口始终指向二楼走廊。
楼梯尽头是一条短走廊,通向三个房间的门。
“房间一,清空。”
第一间显然是卧室,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空衣柜,床垫上连被褥都没有。
“房间二,清空。”
第二间像是书房,但书架上空空如也,桌上连张纸都没有。
第三间门紧闭。
马库斯贴在门边墙上,从腿袋里掏出窥镜,那是一根可弯曲的光纤管,前端有微型镜头。
他将窥镜从门底缝隙缓缓探入。
房间里只有一把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房间里没有其他家具,没有窗户,只有屋顶垂下一个裸露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墙壁是裸露的水泥,但在正对门的墙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倒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一个点。
马库斯收回窥镜,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目标确认,单人,坐姿背对,房间空旷,准备突入。
两名队员在门两侧就位,第三名队员手持霰弹枪站在门前。
马库斯退到走廊另一侧,深呼吸,肺部充满灰尘和陈旧空气的味道。
他按下通话键,低声报告:“准备突入目标房间。”
简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执行!”
霰弹枪手迅速对准门轴位置开枪。
嘭——
嘭——
近距离上,大号弹丸直接击碎门轴。
木门应声而开。
队员们涌入房间,枪口齐刷刷对准椅子上的人。
“不许动!手举过头顶!”
椅子上的人缓缓转身。
法迪勒·阿尔·哈米德,六十七岁,前摩苏尔教师。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深灰色羊毛长袍,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异常清澈明亮,在昏黄灯光下像两枚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没有举手,没有惊慌,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难以解读的微笑。
“你们来了。”
他用阿拉伯语说,声音平静温和,像在欢迎久别重逢的客人,目光投降墙壁上的挂钟。
“我一直在等你们。比预想的晚了四分钟,路上遇到麻烦了?”
简报室里,同声传译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带着译员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颤抖。
每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杜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进入屋内的队员们表情瞬间凝固。
不对劲!
他知道特种部队要来!
而这是秘密行动……
马库斯保持着射击姿势,但心中的警报声已经放大到几乎淹没一切。
太镇定了。
他参与过四十三次人质救援和高价值目标抓捕,见过目标的各种反应,其中包括惊恐尖叫、暴怒反抗、崩溃哭泣、装傻充愣、甚至拉屎拉尿。
但从未见过如此平静的接受,仿佛这场凌晨的突袭不过是一次预约的拜访。
“麦苏尔在哪里?”
马库斯问,声音通过头盔麦克风清晰传回指挥部。
老人笑了,露出稀疏但洁白的牙齿。
“他去了该去的地方。你们永远找不到他,就像你们永远找不到所有的真相。你们美国人总是这样,以为看到了全部,其实只看到了自己想看的那部分。”
“什么真相?”
马库斯追问,同时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房间。空荡,太空荡了。
没有家具,没有私人物品,连灰尘的分布都均匀得不自然。
这房间被打扫过,精心打扫过。
“关于播种者计划的真相。”
老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几十公里的距离,直视着摩苏尔基地简报室里的每一个人。
“关于那些在别人的土地上播种死亡,却声称是在播种自由的人。关于那些用实验室和公式制造地狱,却称之为科学进步的人。”
简报室里,莱蒙特快步走到通讯台前,按下通话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但仍然控制着没有失控:“他在拖延时间!立即制服!现在!”
但马库斯犹豫了。
零点三秒的犹豫。
二十年的战场经验在他脑中尖叫着——不对,全都不对。
房间的空荡,老人的平静,那些话,那个墙上的符号。
这是陷阱!
肯定有爆炸装置!
但他不知道引信在哪里。
老人低下头,开始用阿拉伯语低声吟诵。
那不是古兰经的经文,也不是常见的祷文,而是一种音节古怪、语调起伏诡异的韵文,像某种古老的、几乎失传的方言咒语。
“他在念什么?”
几十公里外的简报室内,听到老人念经的杜克转向一旁的莱蒙特。
他也意识到不对。
下一秒,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看向马库斯的头盔摄像头。
然后露出笑容,对着摄像头用清晰而缓慢的阿拉伯语说,仿佛在宣读最后的判决:
“见证吧。见证你们亲手播种的,将如何长成吞噬你们的荆棘。”
之后,他做了一个手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弯曲成特定的角度,拇指交叉。
“制止他!”
莱蒙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两名三角洲队员扑上前。
但已经太迟了。
老人的身体没有膨胀,没有戏剧性的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按下了握在左手里的一个黑色按钮。
那按钮一直藏在他长袍的褶皱中。
爆炸不是从老人身上开始的。
而是从建筑的地下室深处。
先是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的呻吟,然后整个地板向上隆起、破裂,橘红色的火舌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冲击波不是水平的,而是垂直向上,像一个无形的巨锤,从下往上砸碎了整栋建筑的结构。
混凝土楼板像饼干一样碎裂,砖墙向外炸开,屋顶整个被掀翻、抛起,然后在空中解体。
火焰和浓烟瞬间吞噬了一切。
简报室里,所有屏幕同时变成刺眼的白茫茫一片,然后闪烁几下,变成密集的雪花点。
音频通道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然后是建筑材料坍塌的碎裂声、金属扭曲的尖啸声,接着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最后是无线电静电嘶嘶的背景音。
无人机画面在三秒后恢复。
从高空俯瞰,整栋两层建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十五米、深三米的大坑,边缘堆着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块和燃烧的木材。
热成像显示十几个高热源在废墟中,但大部分已经不再移动,只有边缘处三四个热源在缓慢地、艰难地爬行。
杜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按在通讯台上,手指保持着按下通话键的姿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一盏灯被拔掉了电源。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按下通讯键,声音出奇地平稳,平稳得可怕:“医疗队立即出动。所有待命单位,优先救援幸存者,控制现场,封锁所有进入路径。立即执行。”
然后他松开通话键,转过身,目光扫过简报室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在宋和平脸上停留了半秒,眼底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白。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莱蒙特。
莱蒙特站在墙边,脸色十分难看。
“清理现场。”杜克继续说道:“统计伤亡,回收所有……可回收的遗体。建立临时停尸处。通知华盛顿。还有……”
他顿了顿,这个停顿只有两秒,但感觉像一小时那么长。
“确认死者身份。我要知道,下面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法迪勒·阿尔·哈米德。”
宋和平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如果死者是哈米德本人,那么这是一个悲壮的自杀式抵抗。
但如果死者不是哈米德呢?
如果这只是一个替身,一个诱饵,一个用生命演出的演员呢?
那就意味着,这次行动从头到尾都被操纵了。
意味着有人精心设计了这个陷阱,用几名三角洲队员的生命,传递了一个信息,完成了一个仪式。
他转身离开简报室,没有再看屏幕上的废墟。
走廊里已经有跑步声、呼喊声、无线电呼叫的嘈杂声。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好,拉上窗帘,重新坐在黑暗里。
窗外,直升机的旋翼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医疗救援队正在起飞,红色的航行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烁。
基地的警报系统开始循环播放警戒升级的通知,机械的女声在走廊里回荡。
一切都是那么的迷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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