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的眼眶微微泛红，赤红的眼眸微微低垂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言语，都在触及顾清尘那双平静的瞳孔时，咽了回去。
那双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
只有冰冷和一丝疯狂。
顾清尘缓缓转过身，面向甲板上那黑压压的、正以惊恐与不安的目光望着他的血颅族战士们。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赤红的、布满血污与伤痕的脸庞上扫过。
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他叫得出名字的，有他从未说过话的。
此刻，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生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
以及，对自己的崇敬之色。
顾清尘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可是一支未来足以媲美深渊族的势力。
他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能在混沌之力的永恒侵蚀下诞生神志、凝聚文明、发展出至仙境战力的种族，其根基之扎实、潜力之深厚，远超宇宙中绝大多数种族。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发展空间——
他们，将成为人族在浩瀚星海中最强大的助力之一。
这也是自己此次在狂欲深渊中，最大的收获。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周身那层淡淡的、如同薄雾般的金色光辉上。
人族气运。
这些气运，自然也是血颅族带给他的。
虽然不知其具体来源，虽然这些气运如今还显得虚无缥缈、摇摇欲坠，但顾清尘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
只要他将这支血颅族队伍安全带离这片星域，那么，这些缥缈气运，便会完全凝实。
这是因果，也是投资。
而投资，需要成本。
自己作为人族未来人皇，又怎么可能放弃如此浓厚的人族气运呢？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个人族的未来人皇，还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啊。
顾清尘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瞳孔中，最后一丝犹豫与纠结，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必须将血颅族，强行保下。
因为，他们是人族的未来。
是他顾清尘，为风雨飘摇的人族，挣来的第一支异族盟友。
这份投资，不能亏。
他缓缓从甲板上站直了身体。
那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踉跄，可当他完全站直的那一刻，那具虚弱到几乎随时会倒下的身躯，却仿佛重新燃起了一团无形的火焰。
他望向身后那些正在急速逼近的的深渊族追兵，赤红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片正在逐渐逼近的黑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的战意。
“来吧。”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让我看看，深渊族的杂碎……有几条命够我杀。”
话音落下，顾清尘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喧嚣——血颅族战士压抑的喘息、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的能量波动、【虚空孽屠】痛苦的低鸣——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消退，最终归于一片绝对的死寂。
他的意识，第三次沉入那片金色的精神之海。
那颗蜷缩在角落的青色晶石，光芒已暗淡到近乎熄灭。
它只是狂欲深渊中一枚被强行收服的混沌之眼投影，靠着精神力驱使，才能在前两次帮助自己勉强稳住心神。
而能够勉强控制混沌戾气这种层次的力量，也已是混沌之眼的极限。
如今，随着他精神力几近枯竭，混沌之眼也如同油尽灯枯的烛火，再也无力为他提供任何庇护。
这一次引戾气入体，他必将陷入疯狂，彻底的疯狂。
但疯狂，并非不能引导。
顾清尘的意识，化作一缕游丝，飘到那枚暗淡的青色晶石面前。
他将最后一丝神识，从自己的神魂中剥离出来，小心翼翼地灌入混沌之眼。
青色晶石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那震颤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却让顾清尘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顾清尘的意识，化作一支无形的笔，在混沌之眼的核心处，一笔一划，缓缓刻下两条‘本能’：
第一：
视拥有血颅族血脉的生物为友方。
未开启战斗时，全力寻找拥有该特征的生物。
他顿了顿，确认这行字迹是否足够深刻、足够清晰之后，继续刻下。
第二：
如若寻找失败，则全力朝北部星域的方向前进。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顾清尘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
他感知得到，那两道指令已经不再是“写”在混沌之眼中的文字，而是成为了某种更深层的、如同野兽本能般的烙印。
即便他陷入疯狂，即便他失去所有理智，即便他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这两道指令，也会如同刻入骨髓的印记，在他的潜意识深处，指引着他的方向。
不会迷失。
不会将血颅族视为敌人。
不会在这片陌生的星域中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
这是他在坠入疯狂深渊之前，为自己、也为血颅族，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做完这一切，顾清尘再度来到第五座神灵殿之前。
迈步进入其中。
片刻之后，顾清尘缓缓睁开眼。
那双瞳孔，已不再是血颅族伪装的赤红，而是开始泛起一抹暴戾的、疯狂的血色。
下一刻。
轰——！！！
混沌戾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顾清尘的四肢百骸。
这一次，不是一丝，不是一缕，而是比前两次加起来都要更多的混沌戾气。
它们如同饥饿了亿万年的凶兽，终于挣脱了囚笼的束缚，疯狂地在顾清尘的体内横冲直撞！
“呃啊啊啊啊——！！！”
顾清尘仰天嘶吼！
他的双目瞬间化作一片猩红，不是血颅族伪装的赤红，而是被戾气彻底浸染后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深不见底的猩红！
那猩红之中，没有理智，只有原始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而与他那痛苦嘶吼声一同降临的——
是从宇宙深处，垂落下的暴戾之气。
那暴戾之气无形无质，却如同一道贯穿星域的暗色光瀑，从虚空的最高处垂落，将顾清尘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笼罩其中。
光瀑所过之处，星光黯淡，空间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