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看也不看,仰头就是一灌。
咕咚,咕咚,茶水入喉的瞬间,“噗!!”
时钧猛地喷出一大口茶水,茶水喷得又远又急,差点喷到对面彩煜皇的脸上。
彩煜皇眼疾手快,一偏头躲了过去,茶水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竟将金晶宫的地砖都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彩煜皇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时钧却顾不上回答,他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仿佛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时后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要去扶他:“这是怎么了?都多大了,喝个茶还这么毛毛躁躁。像什么话!”
时钧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咳嗽,一张老脸憋得青紫交加。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茶杯中忽然飞出一道水柱!
那水柱在空中打了个旋,随后便化作一道人影。
水蓝色长袍,容貌俊美,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气,正是心澜!
心澜此刻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上还挂着几片茶叶,但他毫不在意,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时钧,开口就是一顿骂。
“老东西!你说谁不要脸呢?!你说谁死皮赖脸呢?!你说谁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呢?!”
时钧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心澜冷哼一声,伸手从头发上摘下一片茶叶,弹指射向时钧:“我怎么在这儿?我就在八殿下的茶杯里喝茶!正喝得好好的,就听见你在外面嘀嘀咕咕说我坏话!”
他越说越气,水蓝色的长袍无风自动,周身水汽氤氲:“说我也就算了,你还说我们自然族?!我们自然族怎么了?我们自然族招你惹你了?!”
时钧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完全反应不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彩金,彩金正端着茶杯,神色淡然,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嘴角还挂着那抹极淡的笑意。
时钧再看向彩煜皇。
彩煜皇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一只手拍着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时老头!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人家正主可全听见了!哈哈哈!”
时后也愣住了,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位置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决定不参与这场闹剧。
时钧脸涨得通红,指着心澜,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居然躲在他茶杯里?!你……你还要不要脸了?!”
心澜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喜欢八殿下,想离他近一点,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八殿下的茶杯里舒服,我愿意待,你管得着吗?!”
“我还没说你嘴里的味道臭到我了呢,你这个老杂毛!”
时钧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感觉自己的血压都要冲破天灵盖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
他一时竟找不到词来形容!
心澜见他这副模样,反而笑了,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时族长,您老人家要是喜欢,也可以躲进八殿下的茶杯里啊。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时钧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您这体格,怕是塞不进去。”
“你!!!”
时钧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恨不得当场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一架!
彩煜皇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时老头,你就别生气了。人家年轻人谈恋爱,你一个老头子掺和什么?”
时钧瞪他:“我什么时候掺和了?!”
“你没掺和?”
彩煜皇挑眉,“那你在人家背后说三道四,叫什么?”
时钧:“……”
彩金终于放下茶盏,淡淡开口:“时族长,心澜神子是我的客人。他在我的茶杯中,也是我默许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若是时族长觉得不妥,可以直说。不必在背后议论。”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时钧老脸一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澜本来还在气头上,一听这话连忙凑到彩金身边,兴奋问道:“八殿下,你是在替我说话吗?”
彩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心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得开心,笑得像个傻子。
时钧看着这一幕,气得肝疼,却又无可奈何。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盏已经空了。
心澜好心地给他续了一杯,还贴心地放了几片茶叶:“时族长,多喝点,消消火。”
时钧看着眼前这张笑盈盈的脸,气得差点把茶盏摔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摔,因为这茶是碧落春,他舍不得。
他只能端起茶盏,猛灌一口,权当是在喝这小子的血。
彩煜皇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地添油加醋:“时老头,你慢点喝,别呛着。这碧落春可贵着呢,浪费了可惜。”
时钧瞪他一眼,懒得搭理。
彩金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杯中那汪清澈的茶汤上。
心澜化作的水线方才已经从他杯中溜走,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捧着茶盏,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彩煜皇和时钧还在斗嘴。
时后和彩后则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年的事,偶尔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
一切都很平静。
彩金抿了一口茶,眉目低垂,看似漫不经心。
就在这时,他眉间的太阳花印记,忽然疯狂闪烁起来!
那光芒来得又快又急,金色与白色交替炸开,如同某种紧急的预警。
彩金端着茶盏的手猛然一顿,杯中茶水荡开一圈剧烈的涟漪!
殿中四人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彩煜皇最先停下话头,眉头微皱,看向儿子。
时钧也收了嬉皮笑脸,目光变得凝重。
心澜见彩金神色骤变,心下顿时一紧,连忙凑上前:“殿下,怎么了?”
彩金没有回答,他“砰”地一声放下茶盏,霍然起身!
动作之快,带起的气流将面前的茶案都震得微微移位。
“八殿下,是出什么事了吗?”时后轻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彩金闭目凝神,修长的玉手在眉间轻轻一滑,指尖沾染了太阳花印记流转的光芒。
随后,他将手放在面前,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道金色的涟漪从他指尖炸开,瞬间扩散至整座大殿。
涟漪中央,浮现出一幅巨大的虚影画面,正是金晶宫外围防护罩的实时投影。
画面中,防护罩完好无损,金色的光膜在虚空中缓缓流转,一切如常。
但彩金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他眉心紧锁,指尖在虚空中连点数下,画面飞速切换——从金晶宫主殿切换到外围,从外围切换到虚空边界,从边界切换到……
“咔——!”
画面陡然一暗!
彩金瞳孔微缩。
“分殿……碎了。”他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彩煜皇猛地站起身:“什么?!”
时钧也瞪大了眼睛:“金晶宫的分殿?那可是用虚空晶核铸造的!谁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彩金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夹紧,呈现出一个圆形,轻轻放在右眼处。
那个圆环中,金色的光芒层层叠叠地涌出,仿佛在无限延伸。
“秩序之眼”权能跨越亿万里的距离,直视时空的尽头。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彩金。
他睫毛微微颤动,眉心的太阳花印记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整座大殿照亮。
亿万里之外,虚空深处,一道身影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飞驰而来!
那身影通体笼罩在九彩光芒之中,但那些光芒已经支离破碎,如同风中残烛。
那道罪魁祸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身上更是伤痕累累,一道道的裂痕从肩膀蔓延到腰际,每一道裂痕中都渗着淡金色的神血。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推着,朝金晶宫的方向疾冲!
“小十!”
彩金的声音中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顾不得台下众人的疑惑,脚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飘起,转瞬间便出现在主殿上空。
殿中五人连忙跟了出去。
心澜跑得最快,几乎是追着彩金的影子冲出去的。
彩煜皇紧随其后,面色却阴沉如水。
两位神后和时钧也快步跟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彩金悬浮在主殿上空,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从鬓边取下一根长发。发丝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嘶啦——!”一道裂缝应声而开!
裂缝的另一端,是无尽的虚空。
虚空中,那道九彩光芒正在急速逼近,快得几乎要撕裂空间!
彩金深吸一口气,纤细的手伸进裂缝之中。
直到一阵摸索指尖触到一道冰冷、颤抖的骨骼。
“过来。”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用力一拉。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被拽了出来,直接落入他怀中。
彩桀此刻如同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他的臂弯里。
九彩霞衣已经破碎不堪,银白的长发沾满了金色的神血,那张雌雄莫辨的绝美面容上,此刻布满了细碎的伤口。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彩金将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掌贴在他的后背,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神力。
神力如温暖的泉水,缓缓流入彩桀千疮百孔的身体,修复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
这时,殿中五人也赶到了。
彩后在看到彩金怀中那道身影的瞬间,眼泪便夺眶而出。
“小十……是小十!”她捂住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的孩子……”
她踉跄着上前,想要触碰儿子的脸,却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时后见好友身形有些踉跄连忙扶住她,轻声安慰。
彩煜皇站在一旁,脸色却没有那么激动。
他静静地看着彩金怀中的彩桀,那张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惊讶。
不是惊喜。
不是心疼。
而是——惊讶。
那种“他怎么会回来”的惊讶。
彩金正在不断地为彩桀输送神力,额间的太阳花印记光芒流转,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弟弟的伤势上。
但就在彩煜皇脸上那丝惊讶闪过的瞬间,他的余光,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彩金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便继续输送神力,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他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聚。
那是一种极淡的、极冷的——审视。
彩桀依然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
他靠在彩金怀里,苍白的脸贴着兄长的肩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彩金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小十,不怕。”
他目光越过弟弟的头顶,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四季冰境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将弟弟抱得更紧了一些,掌心的神力也更加柔和。
心澜站在一旁,看着彩金抱着彩桀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盖在彩桀身上。
彩金看了他一眼。
心澜挠了挠头,小声道:“他……他冷。”
彩金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时钧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开口说一句风凉话。
他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而彩煜皇依然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彩桀。
他脸上的惊讶已经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慈父该有的心疼与关切。
他走上前,伸手想要接过彩桀:“让我来。”
彩金深眸沉了沉,再抬头看着彩煜皇刻意遮掩的眼睛,语气平淡道:“本王的弟弟,自然有我照顾。”
彩煜皇在听到他自称本王两个字眼时,伸出的手猛的僵在半空。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旁边的时钧完全没有察觉。
但又很长,长到足以让彩金确认某些事情。
“好。”彩煜皇收回手,点了点头,“你来。”
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彩后身边。
彩后擦了擦眼泪,看着彩金怀中的彩桀,心疼得不行:“这孩子,怎么伤成这样……是谁把他伤成这样的……”
彩金抱着彩桀,缓缓落回地面。
“先回殿内,诸位无事便都散了吧”他声音平静,虽听不出情绪但依旧好听。
众人连忙让开道路。
彩金抱着弟弟,一步一步走回金晶宫。
彩煜皇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彩金和彩桀消失在殿门内,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是算计落空后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