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的幸福谁懂啊?
天下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债主来了不催债还表示可以再借你一笔大钱。
没有利息,没有明确的还款期限。
这丫头可真俊呐……众大员愈发慈眉善目起来。
朱翊钧料到了永青侯的授意来自李宝,却也没料到,李家如此大手笔的撒钱之下,还有余力兼顾辽东那旮沓……
君臣相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矜持,要矜持,朝廷的体面不能丢。
朱翊钧端起茶杯轻轻抿着,也不说话。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公子适才所言,可是令尊永青侯的意思?”
“自然是我父亲的意思!”
张居正强抑欲上扬的嘴角,故作沉思……
片刻后,沉吟着说:“诸位怎么看?”
“这个得三思而行……”
众大佬眯眼、捋须,神色踌躇。
李玲珑不能理解——送上门的钱,还成烫手山芋了?
李如松也不能理解——钱由李家出,风险由李家担,朝廷有什么好怕的啊?
其实,朱翊钧也不太喜欢这么拿腔作势,奈何,‘朝廷体面’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不能只顾着要里子,一点面子不要。
何况,臣子们也都是为了朝廷的颜面着想,他又怎好辜负?
可这在李玲珑看来,就是极致的傲慢,她双眉一拧,道:“既然朝廷……”
“张卿!”
朱翊钧强势打断,“你怎么看?”
张居正也瞧出李家大小姐的大小姐脾气即将爆发,立即接道:“永青侯一腔赤诚,臣以为,朝廷应该予以肯定!”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众大佬也怕这‘初生牛犊’不按套路出牌,连忙就坡下驴。
朱翊钧微微颔首,道:“修建事宜如何展开,诸位爱卿可有意见?”
张四维拱手道:“臣以为,当由工部主持建设!”
朱翊钧不置可否,又问申时行:“申爱卿怎么看?”
申时行沉吟了下,恭声道:“臣以为,当由工部主导建设!”
朱翊钧轻轻点了点头,还是不表达态度,转问余有丁:“余爱卿以为当如何?”
余有丁略一思忖,道:“臣以为,当由工部指导建设!”
“嗯…,言之有理。”朱翊钧再看张居正,“张首辅的意见呢?”
张居正缓缓说道:“臣以为,当由工部辅助建设!”
“爱卿此言,甚合朕意!”朱翊钧表明了态度,随即表达了对吏部的尊重,问吏部天官,“杨卿可有补充?”
杨巍拱手道:“臣以为,京辽铁路建设期间,当派遣吏部主事、都给事中,全程监督相关的工部官员,以确保各个环节少出差错,乃至不出差错。”
朱翊钧颔首道:“准奏!”
潘晟忽然说道:“皇上,如此之事,户部理当参与其中!”
“说的不错!”朱翊钧予以肯定。
正要着人传召户部尚书,站殿太监却先一步走进来,禀报说,新晋礼部尚书沈鲤求见。
朱翊钧道了句“宣”,便要让其去传召户部尚书,随即想到吏部、礼部、户部都来了,余下三部没能来的话,怕是又要有情绪了,干脆让站班太监一股脑全传召了。
礼部尚书很快步入国师殿,瞥见一眼假的假小子,不禁为之一愣,不过他似乎有更紧急的事要禀报,只看了一眼李玲珑,立即躬身道:
“皇上,南直隶刚发的急递,莫卧儿王国使者团,已抵达应天府。还有,此次是莫卧儿国王阿克巴,亲自带队。”
闻言,从朱翊钧到张居正等一众大员,都为之惊奇。
要知道,就连对大明最为忠顺的朝鲜国,也都是派王子前来朝贡,莫卧儿都不是大明的藩属国,竟然来了一个国王……
这是何等态度?
必须要予以重视!
沈鲤正色道:“皇上,我天朝上国乃礼仪之邦,虽然此前莫卧儿有不恭之举,却也称得上及时悔悟,今其国王亲自前来朝拜,朝廷岂可失了礼节?”
沈鲤顿了顿,“据南直隶急递所述,此次莫卧儿国王阿克巴除了带来朝拜贡品之外,还带了一千万两白银的赔款。”
一千万!
于君臣而言,这三个字带来的幸福感,比之李家出资建设京辽铁路,还要强烈、浓郁……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财政创收!
张居正当即道:“皇上,沈尚书所言甚是,我天朝上国当有天朝上国的雅量与风度。”
“臣附议!”张四维立即附和。
“臣附议……!”
众大员齐声附和,一副一千万不一千万的无所谓,主要是对方国王亲自朝拜,朝廷不能失了风度。
可就连小丫头都能瞧出来,一群老家伙就是冲着钱去的。
一千万,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
哪怕对这么大的大明而言,也一样是一笔大钱。
虽然这是大明应得的战争赔款,可对方真要是‘要钱不要命’,大明即便能强行索取,也要付出不小的成本。
现在人家主动送到家门口,岂有嫌银子沉之理?
君臣心神激荡……
一时间,刚还是俊丫头的李玲珑,转眼成了路边一条……
反倒是李如松最为淡定,因为他是亲历者,自然清楚阿克巴为何如此豁得出去。
朱翊钧做了个深呼吸,淡淡道:“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既然莫卧儿如此恭顺,朕不介意给他们一个悔过的机会。沈卿。”
“臣在!”
“此次接待莫卧儿使者,你全权负责!”
“是!”
沈鲤当即道,“皇上,臣以为礼不可失,然,效率亦不可失,臣欲征用一列通往南北两京的蒸汽铁轨车!”
“准奏!”
沈鲤又道:“此次莫卧儿来使,除了朝拜之外,还有上缴战争赔款的用意,户部必须随行,然,户部随行官员不宜过多,多了反而会有市侩之嫌,故臣斗胆以为,户部李熙李主事一人足矣。”
李玲珑瞧了一眼礼部尚书,不得不服——这算盘珠子打得真响啊,既保证了自己的绝对主导权,还能将这清点赔款的烫手山芋完美甩出去,且这话一说出来,谁还有理由反对?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想,没一人反对。
抛开永青侯李青不谈,试问整个户部,谁最不可能贪污?
独李熙一人!
李家可太有钱了,李熙要是贪钱,就不可能来做官,即便玩命地去捞钱,也不如随便做个‘小’生意来钱快。
朱翊钧:“准奏!”
吏部尚书正欲安排几个吏部的官员随行。
沈鲤却抢先道:“皇上,往返需要时间,臣以为宜早不宜迟,如皇上没有别的吩咐,臣这就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前往通州!”
朱翊钧颔首:“爱卿辛苦,且去忙吧!”
“臣告退!”沈鲤匆匆一礼,风风火火地去了。
根本不给吏部尚书安排人的机会,更不与其余四部尚书打照面的机会。
李玲珑瞧得眼都直了。
——庙堂斗争竟是这般朴实无华?
吏部尚书面色阴郁,内阁几位大学士倒是笑得开怀,寻思着待会儿户、工、兵、刑四部尚书来了,与皇帝商讨一下几成入国库,几成入内帑……
以至于礼部尚书都走一会儿了,还是没人搭理李玲珑。
就在李玲珑无法忍受之际,万历皇帝终于开口了:
“李如松!”
“臣在!”
呼……终于要拉回正题了……李玲珑暗暗清了清嗓子,正欲与李如松打配合,不料,皇帝接下来的一句,却是让她傻了眼。
“你与永青侯去过莫卧儿,也见过那个阿克巴,你随礼部尚书同去。”
“臣遵旨!”
李如松恭声应是,“臣告退?”
“去吧!”
“是!”李如松躬身一礼,转身就走。完全忘了进宫面圣是干嘛来的了。
李玲珑人都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小丑……
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