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不一样了——
那个人现在就坐在金陵的奉天殿里,离他不过几千里路,而且随时可能拿他开刀。
说不定明天,说不定后天,说不定就因为他在街上念了一首平仄不对的诗。
上面有洪武皇帝这样的狠人当政,底下的人能不如履薄冰、夹着尾巴做人吗。不是不想挺直腰杆做人,挺直了就会被砍掉脑袋。挺直有挺直的代价,弯腰有弯腰的理由,这个道理在洪武朝比任何一条成文律法都更加铁打不破。
解缙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他完全是无意识的,脖子往下沉了半寸,正好把他还没想清楚的那些疑虑连头带尾地藏进了衣领里。
他想起了前不久在暮云镇听叔父提过的“逸民案”。案子一开始的意图并不坏——皇上要拘捕那些欺行霸市、为非作歹的青皮无赖,本意是为民除害,是好事,是仁政。
但问题在于,洪武朝的政治生态是高压的,上到朝堂下到地方,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每个人都在害怕——怕自己抓得不够多、杀得不够狠,怕同僚参自己一个“办事不力”,怕奏折上的红笔批示,怕锦衣卫半夜敲门。
于是这些官员为求自保,宁可错抓三千,也绝不肯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最后惨的是谁?
惨的是无辜百姓——挨了板子、交了银钱、受了冤狱,甚至赔上了性命,丢了家园。
衙门里多一个数字,世上就少一个家。
眼前这位在江上漂了一辈子的瘦削老人,就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哪怕有皇帝的圣旨,哪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盖着玉玺、落了年号、一笔一划都是真金白银的皇命——
可谁又敢保证这位嫉恶如仇又反复无常的皇帝陛下将来不会翻旧账?
他是真不追究还是假不追究?
现在不追究,三年后呢?
五年后呢?
十年后呢?
没有人知道。
于是出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一幕:上面皇帝宽宏大量,既往不咎,表现了一国之君应有的大度;下面的官员却对他的旨意置若罔闻,装聋作哑,该怎样还怎样。
因为装聋作哑最安全——什么也听不见,就意味着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做,就意味着什么错都不会犯。
这就是洪武朝的为官之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孟老汉停下桨,把桨搁在膝盖上,腾出手来喘了口气。
他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刚把气喘匀,忽然听到江面上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
“秦王,秦王殿下——!微臣张信前来见驾——!”
那声音从岸的方向传过来,穿透了夜色和江风,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喊话。
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格外远,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到对岸又荡回来,整个江面都被这声音占满了。
朱樉听到喊声,蓦地回头——他转头的动作极快,脖子上的青筋都被带着扯了一下,与方才在船上回答问题时不紧不慢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见夜色下,江面上有一叶小舟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追来。
小舟虽小,速度却快得惊人——船头劈开江水激起两道白浪,白浪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像是两把银色的刀刃在劈开夜色。
船身在浪花里起伏颠簸却稳稳当当,来舟在波浪里左躲右闪,灵活得像一条闻到了猎物的水蛇,把身后那条笨重的大船越甩越远。
船头站着一人,肩宽背直,戎装束身,月色勾勒出他颀长的轮廓和腰间刀柄冷峻的剪影。
他站得稳稳当当,脚底像钉在甲板上,任船身怎么颠簸都不见半点晃动。
来者正是长沙卫指挥使——张信。
他用的称呼是“微臣张信前来见驾”。
藩王在外为君,入朝为臣,张信的措辞倒也不算犯忌讳——
既没有说“参见殿下”那般见外,也没有说“给王爷请安”那般随意——
反倒透着一种老于官场的人才知道的分寸感。
他跪在船头,双膝落在船板上,甲片与木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他矮了身形却稳住了重心,让小船在急流中吃得住力,也让对岸的人看得清他是恭恭敬敬的叩拜之姿,不是趁夜偷袭的刺客。
还没等朱樉开口回应,倒是把船尾掌舵的孟老汉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船桨从他手里滑脱,啪嗒一声砸在船板上,桨柄弹起来又落下,在船板上滚了半圈,撞在解缙的书箱上才停下来。
他顾不上去捡——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转过身瞪着朱樉,那张在江上风吹日晒了一辈子都没怎么变过色的老脸此时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白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毛细血管,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二位——
竟是官家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尾音往上扬起,不是质问,是难以置信——
他在这条江上渡了十几年的客人,渡过渡江赶考的秀才,渡过回乡奔丧的孝子,渡过逃婚私奔的小情侣,从来没有渡过一位王爷。
王爷是什么概念?
是动一根手指就能要了他这条老命的人。
朱樉看见孟老汉脸色骤变——
不是被人吓了一跳的那种害怕,而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恐惧忽然被人从土里刨了出来。
他扶着船舷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手指头痉挛般地蜷缩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手边的船桨抄起来把自己往外赶。
他的嘴唇在发抖,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像是牙齿打颤的格格声,那格格声在安静的江面上听来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用两块碎瓷片互相摩擦。
朱樉暗道一声不妙,连忙站直了身子。
他站起身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不让孟老汉觉得这个“王爷”要对他做什么。
然后拱手为礼,双手抱拳,指节平齐,胳膊肘抬得端端正正——
他极少用这样的姿态对待一个平头百姓,但眼下这个老人的眼里全是恐惧,他必须先让他安下心。“本王微服私访,途径此地,拜访两位故人。孟老丈不必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