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慕容雪回到自己的营帐,帐帘一落,便将两个妹妹唤到跟前。
“月迦、星弥。”
两女见自家姐姐表情严肃,立即上前,抿着薄唇,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姐,怎么了?”
“研墨。”
慕容雪吐出两个字,便快步走到矮桌前,跪坐下来。
她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素帛,在案上缓缓铺开。
星弥连忙上前研墨,墨香在帐中弥漫开来。
慕容雪提起笔,闭目凝神了片刻,然后落笔。
“男儿百战出乡关,不斩高丽誓不还……”
她一字一字地默写着方才在中军大帐中听到的那首诗。
她的簪花小楷写得极工整,仿佛是用打印机刻上去的一样。
片刻后,她写下最后一句“长风浩荡满人间”。
随后搁下笔,将全诗默念了一遍。
“阿姐,这是……”
星弥望着素帛上那墨迹未干的诗句,碧蓝的眼眸中满是震撼。
她虽不通汉家诗文,但跟在慕容雪身边日久,耳濡目染之下也能品出几分气象。
“是秦朗今夜在中军大帐所作的诗。”
慕容雪轻声答道,目光未曾离开素帛。
“太上皇亲笔改字、赐名,题为《汉师东征忠魂曲》。”
“此诗,将刻在太上皇的皇陵碑上,传之后世。”
月迦和星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
慕容雪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卷素帛收好,用一根青色丝绦系紧。
做这些动作时,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细节——
秦明第一次吟诵时,前四句似乎并非是如今这般。
慕容雪回忆了一下,再次铺开一卷素帛,提笔蘸墨,
“男儿百战出乡关,不破‘美地’终不还,高丽处处埋骨地,何须马革裹尸还……”
“美地?是何典故?为何奴从未听过?!”
慕容雪柳眉微蹙,喃喃自语道:
“还有……太上皇口中的‘蓝田四句’又是什么?”
回忆起李渊提到“蓝田四句”时,帐中众人那崇敬的眼神,慕容雪的好奇心到达了顶峰。
她沉吟片刻,系好第二卷素帛,揣入袖中,起身朝帐外走去。
“阿姐,你去哪?”
月迦连忙追问。
“我去找百里姐姐打听一些事。”
“你们别乱跑,在帐中等我!”
慕容雪头也不回地说道。
百里芷的营帐中烛火尚明。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正坐在矮榻上翻阅一本医书。
听到帐外侍女绿萝的通报,她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雪儿妹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百里芷拉着慕容雪的手在矮榻上坐下,又示意绿萝去沏一壶热茶。
慕容雪将手中的素帛放在案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百里姐姐,今夜在中军大帐,太上皇提到郎君的‘蓝田四句’时,神色间极为推崇。”
“妹妹孤陋寡闻,不知这‘蓝田四句’究竟是哪四句,特来向姐姐请教。”
百里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骄傲,还有一丝怀念。
“你问这个啊……”
百里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烛火,嘴角微微上扬,陷入了回忆当中。
“此事,还要从去年河东那场灾荒说起……”
“郎君为了让那些孤儿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便在府中兴建了一座书院,名为‘清北书院’……”
百里芷为了挽回秦明这几晚在慕容雪心中留下的“贪恋美色”、“不学无术”的固有印象,也为了让慕容雪对秦明有更多的了解,故而耐心地讲起了秦明的光辉事迹。
两刻钟后。
“……书院落成之日,当今圣人、皇后娘娘、朝中勋贵、山东士族、长安城的名家大儒……收到邀请的、没收到邀请的全都去了。”
“而那方矗立于书院正门,镌刻着圣人御笔亲书的院训,也就是蓝田四句的玉石,引得无数莘莘学子与访客驻足仰望,心生敬意。”
“彼时,有大儒当场断言:郎君仅凭这四句,便可名垂千古,为万世景仰。”
慕容雪听到这里,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凤眸中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
她忍不住扯了扯百里芷的衣袖,撒娇道:
“好姐姐,妹妹求求你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百里芷见慕容雪这副罕见的娇憨模样,不禁莞尔。
她搁下茶盏,拍了拍慕容雪的手背,不再卖关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四句院训便是——为天地立心,为黎元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帐内骤然一静。
慕容雪的美眸倏然瞪大,那张惯常清冷的面容上出现了极为罕见的震动。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天地立心。
为黎元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如同一记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慕容雪的心头。
她读过《论语》《孟子》,读过《大学》《中庸》,自以为对圣人之道已颇有领会。
可此刻听到这四句话,她才忽然意识到——
自己从前读过的那些经史子集,与这四句话放在一起,竟都显得轻了。
慕容雪抬眸望向帐中烛火,心中轻叹:
[萤火之光怎配与皓月争辉?!]
[奴家何德何能,竟能得郎君亲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