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济的溢美之词,李渊嘴角微微扬起,抬眸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
“嗯,是个会来事的……朝中正需要这样‘抱诚守真’、‘知恩图报’的能臣干吏!”
庞孝泰等一众文臣武将也纷纷回过味来,出言附和。
一时间,“太上皇英明”之声,不绝于耳。
李渊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
“行了,行了!都安静些,莫要打扰朕抄录诗文。”
“还有,往后少说些阿谀奉承之言,朕不爱听!”
然而,话虽如此,但李渊嘴角的笑意却如何也收不住。
庞孝泰等人闻言,皆讪讪一笑,缓步退回原位。
唯有,秦明嘴角狠狠抽搐,心中暗自腹诽:
[不要脸!呵呵~~!]
[您老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说“不爱听”?]
[谁信啊!]
正想着,李渊笔尖一顿,抬起眼皮瞥了秦明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
“诗是好诗,足以传世。”
李渊缓声开口,将笔往案上一搁,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面露难色。
“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眉头微微皱起,一副颇为苦恼的模样:
“这等传世之作,若没有一个相称的诗题,便如剑无鞘、玉无匣,终是缺了点什么。”
李渊顿了顿,斜睨了秦明一眼,喟叹道:
“唉,朕本来不想操这个心——这诗是你做的,诗题本该由你来拟。”
“奈何你这小子,年纪轻轻,阅历尚浅,万一拟个不伦不类的名字,岂不辜负了这三十万忠魂?”
李渊摇了摇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大手一挥:
“罢了罢了,朕便替你操持一回。”
“谁让朕是你长辈呢?!”
“这诗题——就由朕来赐吧。”
庞孝泰等人:“……”
秦明嘴角又抽了抽,忍不住翻了白眼,这才躬身施礼。
“有劳陛下。”
李渊重新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诗稿上方。
这一刻,他脸上的为难与不情不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帐中鸦雀无声,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和帐外江风的呜咽声。
“萨水行?嗯,不妥,太轻。”
“祭忠魂?也不妥,太窄。”
“汉师东征?似乎又太片面。”
李渊在帐内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道。
忽然,他想起了今早在薪岛那一番大义凛然的慷慨陈词——“朕不是要恃强凌弱,朕是要迎忠魂归乡。”
李渊猛地停下脚步,眸光微亮:
“东征讨逆是武功,收骨还乡是文德。”
“有了!”
这样想着,他快步回到案桌旁,提笔蘸墨,在素帛上笔走龙蛇。
“汉师东征忠魂曲。”
李渊搁下笔,将这七个字默念了一遍,微微颔首。
当他转过身来时,脸上那副郑重之色又在瞬间换成了不耐烦。
他将素帛往秦明面前一递,语气随意得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喏。朕随便拟了一个。”
“你看看——凑合能用便用,不能用便自己重拟。”
“朕可不想沾上一个‘强夺人诗’的名声。”
言罢,他凑到秦明身前,压低声音道:
“臭小子,你若是敢说半个不字……信不信?老夫当场死给你看!”
秦明闻言,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嘴唇未动,却从牙缝中挤出六个字。
“老头儿!算你狠!”
他接过素帛,只是扫了一眼,便后退一步,双手将诗稿举过头顶,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末将替那三十万忠魂,叩谢陛下赐名。”
李渊嘴角微微上扬,摆了摆手,语气中藏不住几分得意: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礼。”
“朕也就是随手一写,没那么玄乎。”
庞孝泰等人见状,纷纷翘首以盼,想要一睹全诗真容。
然而,李渊却一反常态,表情变得庄重而肃穆,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阿福。”
“老奴在。”
福伯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
李渊背负着双手,目光落在帐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沉声道:
“待朕百年之后,将此次东征收殓回来的骸骨,全部迁入朕的皇陵。”
“在陵前立一座碑,碑上就刻这首《汉师东征忠魂曲》。”
他顿了顿,缓缓转身,望向帐内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
“但凡为国征战的汉家儿郎,不管生在何朝何代,都是我华夏的忠魂,都配得上天子的祭祀。”
福伯深深一躬,老泪纵横:
“陛下圣明!老奴领旨!”
李渊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再传朕旨意——暂缓行军。”
“先从萨水河畔把我汉家儿郎的骸骨一具一具地请出来,用白布裹好,按阵亡将士的最高礼遇对待,礼送回国。”
“攻平壤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们等了二十余年,不能再等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有力:
“朕要让那三十万忠魂,风风光光地回家。”
帐内众人闻言,心神俱震,鼻子发酸发胀,齐齐躬身,声震帐顶:
“陛下圣明!”
秦明微微一怔,深深地看了李渊一眼,随后上前一步,抱拳道:
“末将请命——明日愿率麾下将士,一同前往河滩收殓骸骨。”
李渊微微颔首,眸中满是欣慰:
“准。”
一刻钟后,李渊安排完明日事宜,便挥手让庞孝泰等人退下,只留下了秦明一人。
“臭小子,过来坐!”
李渊朝秦明招呼一声,迈步朝着铺着竹席的单人沙发旁走去。
秦明轻嗯一声,缓步上前,坐到了李渊斜对面的沙发上。
福伯见状,连忙上前,弓着身子,给李渊和秦明分别斟了一盏茶。
李渊先是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这才望向气定神闲、跷着二郎腿的秦明,笑问道:
“老夫朝令夕改,打破了你先前奇袭平壤的精心谋划?你小子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秦明晃了晃手中的茶盏,嘴角一撇,露出一个极为嫌弃的表情。
“您老方才又是改字,又是赐名,还金口玉言,许下承诺——”
“让三十万汉家儿郎陪葬皇陵,树碑立传,极尽哀荣。”
“就差将‘明君圣主’写在脑门上了!”
“我能说啥?!我敢说啥?!”
李渊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作势便要脱靴子。
“臭小子,你讨打是不是?!”
秦明连忙放下二郎腿,抬手制止:
“老头儿,你别激动,别激动!我话还没说呢!”
李渊轻哼一声,直起身子,没好气地说道:
“哼,老夫倒要听听你小子还有何话可说!”
秦明见状,松了一口气,身子往沙发一靠,漫不经心地说道:
“平壤就在那里,想打随时能打!”
“然而,如今夜这般既能稳固皇权,又能让您老被后世歌功颂德的机会,却并不多见。”
“再者说了。”
他看了一眼左右,身子微微前倾,往李渊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
“咱爷俩打归打,闹归闹,但关系却是实打实的。”
“关键时刻,我就是拖‘二舅’的后腿,也不能拖您老的后腿不是?!”
李渊闻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伸手点着秦明的鼻子,笑骂道:
“臭小子,你少他娘的给老子灌迷魂汤!老子不吃你这套!”
秦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