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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2章 李叔,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李仙芝迈出粮垛的瞬间,便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扬.

    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在昏暗的舱底亮得惊人。

    那件绯红色劲装虽然皱巴巴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可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骄傲劲儿,却半分不减。

    舱门被推开,烛光倾泻而入。

    李甲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不远处,木二手持一串钥匙,躬身一礼,沉声道:

    “秦府木二,拜见丹阳郡主。”

    “嗯,免礼!”

    李仙芝轻应了一声,转而望向李甲,纤手叉腰,下巴微扬,先发制人道:

    “李叔,你若想劝本郡主回去,那便不必开口了。”

    “本郡主既然上了船,就没有半途折返的道理。”

    李甲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李仙芝那张因为晕船而略显苍白、却依旧倔强的小脸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比在府中时更加郑重。

    “郡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能否……借一步说话?”

    李仙芝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李甲是来抓她回去的,可这语气……不像是要兴师问罪,倒像是有事相求。

    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轻轻点头,随后迈步朝着舱内走去。

    李甲朝木二微微欠身,随后迈步走进了船舱。

    木二迟疑片刻,倚靠在了船舱上,视线刚好能够穿过敞开的舱门,看到二人的身影。

    另一边,李仙芝带着李甲走到船舱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只木箱,光线更暗,只有从舱门缝隙里透进来的些许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很长。

    “李叔,你要说什么?”

    李仙芝开口,声音不自觉地也压低了。

    李甲深吸一口气。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再次抱拳行礼。

    “郡主,卑下可以护卫您去辽东。”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仙芝。

    “不过,卑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郡主应允。”

    李仙芝闻言,美眸一亮,差点儿高兴得跳起来。

    她强压下心头的雀跃,嘴角却微微上扬,故作镇定道:

    “你说!”

    “只要本郡主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李甲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那里,身形如山岳般沉稳,可那双握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二十年前——”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石在喉咙里摩擦。

    “隋炀帝第一次东征高句丽,家父和长兄,都随军出征了。”

    李仙芝的呼吸一滞。

    “那时候,卑下年仅十二岁。”

    李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家父是队正,长兄刚满十八,是军中的弓手。”

    “他们走的那天,母亲站在村口,从清晨一直站到日暮。”

    他闭上眼睛。

    “后来……再也没等到他们回来。”

    他睁开眼,眼眶泛红,却没有泪。

    “甚至……连尸骨都没能……”

    李甲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今日清晨已经从护送“忠骨”的扬州水师那里,听闻了“京观”一事。

    这让他的心中仿佛憋了一团火,恨不得此刻便杀入平壤,手刃了乙支文德和高建武。

    正因如此,李甲故意放水,任由丹阳郡主登船。

    事后,又假借河间郡王之赫赫威名,率部登上了青龙舰。

    李仙芝听到此处,眼眶倏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李甲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压抑了二十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缝。

    “杀兄之仇,不共日月。”

    他猛地提起裙甲,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甲板被砸得闷响,那声音在寂静的舱底格外清晰。

    “卑下恳请郡主——”

    他以头抢地,声音嘶哑。

    “在见到郡马后,为卑下谋个差事。”

    “卑下不要官职,不要封赏,只要能上阵杀敌,能为家父和长兄报这血海深仇——”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甲板,肩膀微微颤抖。

    “卑下,死而无憾!”

    李仙芝愣在原地。

    她见过李甲很多次。

    在河间郡王府,他总是沉默地站在父亲身后,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她以为他天生就是那副冷面孔,以为他从来不会笑,也不会哭。

    可此刻,这个在她记忆中永远沉稳如山的男人,跪在她面前,额头触地,肩膀颤抖。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李甲的父兄,都死在辽东了。”

    那时候她太小,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懂了。

    那意味着——二十年来,每一个除夕夜,当万家团圆时,李甲的家里永远空着两个位置。

    那意味着——二十年来,每一次清明,他只能对着北方烧纸,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

    那意味着——二十年来,那份仇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日夜夜,从来不曾拔出来过。

    李仙芝的眼眶泛红,鼻尖发酸。

    她连忙侧身避开,弯腰去扶李甲,声音里带着哽咽:

    “李叔,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的手抓住李甲的手臂,想把他拽起来,可李甲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郡主——”

    “起来!”

    李仙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

    “本郡主答应你就是了!你快起来!”

    李甲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泪痕犹在,眼中却燃烧着一种二十年来从未熄灭过的光芒。

    “多谢郡主大恩。”

    他再次叩首,这一次叩得很轻,却很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终于站起身,垂首而立,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统领。

    只是那双眼睛,比之前亮了许多。

    李仙芝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李叔,你放心。”

    “等见了小贼……等见了郡马,本郡主一定替你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郡马那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最重情义。”

    “你若跟他说了这些,他一定会替你安排妥当的。”

    李甲抱拳,声音沙哑:

    “卑下多谢郡主。”

    李仙芝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李叔,你是怎么知道本郡主在这船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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