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站在顾霄身侧,目光扫过他的字迹。
字体与景阳全然不同,毫无当年太子笔迹的锋芒毕露。
可他依旧笃定,此人就是景阳。
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萧承煜心底冷笑。
景阳还是当年的性子,光明磊落,不屑阴谋诡计,竟想通过科举,正大光明回到大殿。
天真得可笑。
萧承煜:四年前,你是天之骄子,现下也不过要跪拜,喊着孤陛下万岁,在孤的监控下作答考卷。
时移世易,景阳已卑微如蝼蚁。
萧承煜心中看着顾霄作答,生出了极大的快感。
若随便找个由头,便能直接将他逐出大殿,取消资格,可萧承煜偏不。
他倒要看看,这个“死而复生”的前太子,到底想做什么。
此次又想做什么?凭夺回一切吗?
他以为,凭一身才学,凭一番真话,就能撼动这江山社稷?
终究是太过正直,太过简单。
不管他想做什么,自己都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无论他耍什么手段,自己都会给他一份“惊喜”。
萧承煜在顾霄身侧伫立片刻,随即转身,缓步朝着龙椅走去。
殿内的紧张气氛,并未因他离开而消散,反而愈发凝重。
顾霄依旧执笔作答,神色从容,笔下文字,字字铿锵。
殿试作答整整耗时一个晌午,日头高悬中天之时,内侍尖声宣告停笔。
百余名贡士齐齐搁笔起身,依次躬身退出太和殿,静立在殿外等候结果,人人面色紧绷,满心忐忑不安。
殿内阅卷流程即刻启动,规矩森严,步步严谨。
先由八位监考执事官做初审,剔除卷面污损、文意不通、殿前失仪的废卷,将优等试卷分拣归类。
再由文渊阁大学士苏秉谦,领着三位副主考逐卷精读,反复比对校验,斟酌文章格局与文笔优劣。
众人不敢有半分徇私,耗时一个多时辰,终于敲定前十份最优试卷,由苏秉谦亲自捧着,送入御书房呈给萧承煜。
萧承煜端坐御案后,接过试卷并未急着翻阅,抬眸看向一众大臣,语气平淡:“这前十卷,诸位爱卿最推荐何人?”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单论才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顾霄的文章冠绝全场,远超他人。
可考官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各有偏向,一时间意见纷纭。
苏秉谦率先出列,躬身直言:“回陛下,顾霄策论精辟,风骨卓然,当属第一。”
半数大臣纷纷附和,力推顾霄。
随即有世家官员出列,举荐裴怀宇,称其策论周全,贴合朝堂规制;
江南籍考官也跟着启奏,夸赞沈砚之文风温润,体察民生。
各方意见虽有分歧,可力挺顾霄者依旧占了多数。
萧承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命内侍将顾霄、裴怀宇、沈砚之三人的试卷单独抽出,摊在御案上细细翻阅。
他逐行看过,指腹轻轻拂过卷面字迹,神色始终沉静。
高下立判,顾霄的才学功底,确实远胜另外两人。
萧承煜:景阳,果然永远都是最耀眼的那个。
他攥着手中佛珠,指尖一下下扒拉着珠串,压着眼底翻涌的戾气。
阅毕,萧承煜合上试卷,缄默不语。
他指尖缓慢敲击御案边缘,节奏沉缓,玉扳指泛出冷光,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瞬,殿内瞬间死寂,众人屏息凝神,谁也猜不透帝王到底属意谁做金科状元。
半晌,萧承煜缓缓抬眸,声音淡漠:“宣所有贡士进殿,朕亲自公布名次。”
内侍领旨传召,一众学子再次列队入殿,严格按照会试名次站位。
顾霄、裴怀宇、沈砚之三人,位列第一排前三,各怀心思。
裴怀宇脊背挺直,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会试第一又如何,殿试状元从来由圣意决断,这份荣耀必是他的。
沈砚之指尖微攥,眼底带着一丝希冀,江南考官全力力挺,他未必没有争一争三甲的机会。
顾霄则垂眸静立,神色平静无波。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一场才学与权势的博弈,终于到了揭晓时刻。
满殿寂静,众人垂首屏息,只等帝王公布三甲名次。
可萧承煜端坐龙椅,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顾霄身上,分毫未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日殿试,帝王的心思,根本不在名次之上。
片刻后,萧承煜缓缓开口,声音威严,直点名讳:“顾霄,上前一步。”
顾霄抬步,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萧承煜眸色沉沉,居高临下睨着他:“顾霄。你觉得,今科状元,该不该是你?”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紧。
顾霄抬眸,目光径直对上萧承煜,没有半分躲闪,反倒平静反问,声音清朗,传遍大殿:“陛下觉得呢?”
一句话,石破天惊。
裴怀宇浑身一僵,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险些失态。
沈砚之脸色发白,指尖死死攥紧,心头狂跳。
满殿文武大臣,更是个个心惊胆战,面色骤变,心中都有一个想法。
他疯了?!
一个寒门贡士,面对帝王问话,非但不恭谨作答,反倒当众反问,这是不要命了!
简直是疯癫狂妄,大逆不道!
萧承煜眸色骤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锐利如刀,直刺顾霄。
他眯起双眼,语气陡然转厉,先发制人:“顾霄,朕觉得,你不配。”
“你可知罪?”
顾霄神色不变,朗声回问:“臣,何罪之有?”
“放肆!”萧承煜拍案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带着被轻视的怒意,“你方才出列回话,态度倨傲,殿前失仪,已是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