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当日,天刚破晓,晨光微熹。
通过会试的贡士们,早已在东华门外列队等候。
众人皆着统一的青色襕衫,头戴素色方巾,身姿挺拔,却难掩眼底的紧张与郑重。
东华门乃殿试学子专属入口,守卫森严,甲胄鲜明的禁军分列两侧,眼神锐利如刀。
学子们依次上前,接受严苛盘查。
内侍逐一核对文牒,随后禁军上前,细细搜身,翻查行囊,杜绝任何夹带作弊之物。
连袖口、鞋履、发间都逐一查验,确认无误后,才准予放行。
整套盘查结束,众人移步至太和殿外广场,按会试名次重新列队。
皇家宫阙巍峨连绵,红墙映着晨光,金瓦流光溢彩,肃穆威压扑面而来。
沈砚之攥了攥衣袖,指尖微紧,侧过身凑近裴怀宇,声音压得极低。
“裴兄,这皇家威仪,果然非同寻常,身处此处,心底难免惶恐。”
裴怀宇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全无半分怯意。
他瞥了沈砚之一眼,“你我日后皆是陛下眼前重臣,这般场面,迟早要习惯。”
“沈兄也是见识广博,尚且如此,换做旁人,怕是早已乱了分寸。”
两人同步侧头,看向队伍后排。
几名出身寒门的学子,双腿止不住打颤,胳膊僵硬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却还是死死咬紧牙关,强撑着站稳身形,不敢露出半分失态。
裴怀宇眸底掠过一丝轻蔑,嘴角微撇。
这般状态,即便勉强进殿,思绪也早已混乱,答题定然难成章法,何来好成绩。
他忽然心念一动,转头看向队伍前列的顾霄。
想看看这位五元及第的会元,是否也如旁人般惊慌失措。
可目光落定,裴怀宇微微一怔。
顾霄立在队首,身姿挺拔如松,全然没有半分慌乱惶恐。
他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宫阙景致,眉眼微垂,似在微微发怔。
顾霄看着熟悉的紫宸宫檐,心头无声一叹。
四年了……
可是这一幕让裴怀宇看在眼里,当即冷笑。
还以为有何过人定力,原来是被皇家巍峨景象看呆了,终究是寒门出身,没见过这般阵仗,不过如此。
不多时,内侍尖声传旨,划破肃穆氛围。
众学子垂首敛目,依次迈步,踏入太和殿。
殿内香烟袅袅,金砖铺地,光洁照人,龙椅高悬于上,威严尽显。
萧承煜身着九龙衮龙袍,端坐龙椅之上,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帝王威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监考考官、阅卷大臣按位站定,气氛肃穆到了极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学子齐齐跪拜,高呼万岁,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大殿。
按惯例,跪拜礼毕,便会分发试卷,殿试正式开始。
可萧承煜却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声音低沉威严,骤然开口:“谁是顾霄?”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学子皆是一惊,纷纷暗自侧目,却不敢抬头,心中惊疑不定。
顾霄闻言,缓缓直起身,迈步出列。
他双膝跪地,行标准揖礼,声音清朗沉稳,不见半分慌乱:“草民顾霄,回禀圣上。”
话音落下,他竟不等萧承煜开口允准,便自行缓缓抬头。
目光直直望向龙椅之上的萧承煜,眼神平静无波,无半分怯色,似在看他,又似透过他,凝望一段尘封的往事。
萧承煜的目光,也在这一刻,骤然紧锁在顾霄身上,锐利如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萧承煜指尖猛地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眼前这人,容貌改了,气质变了,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份天纵奇才的睥睨之气,与当年的景阳,一模一样。
没错。
就是他。
死了四年的前太子景阳,真的回来了。
竟然还敢回来!
萧承煜心中已许久没有泛起过这样汹涌的杀意。
萧承煜眸色深暗如潭,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果然一表人才,退下吧。”
顾霄躬身行礼,退回原位,身姿依旧挺拔。
萧承煜不动声色,眸色暗沉,暗藏杀机,朝身侧的老太监,暗暗做出来了一个手势。
老太监心头巨震,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自幼看着景阳长大,方才顾霄抬头的刹那,他便已认出,那眼神根本就是前太子殿下。
陛下的示意,他瞬间心领神会,垂首敛眉,不敢有半分异样,立刻示意监考官准备开考。
内侍们捧着试卷,依次分发到每位学子案头。
殿试正式开始。
太和殿内,瞬间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与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八位监考考官手持笏板,分列殿中两侧,来回缓步巡查,目光锐利,紧盯学子作答。
能入殿试的,皆是天下英才,可身处皇宫大殿,面对九五之尊,又有严苛监考,众人早已紧张到极致。
有人手心冒汗,指尖攥笔太紧,指节发白,笔尖不停颤抖,墨迹晕染,直接污了试卷,面色瞬间惨白。
有人双腿打颤,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稳住身形,目光呆滞,大脑一片空白,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更有甚者,紧张到浑身发抖,殿前失仪,内侍见状,立刻上前,悄声将人扶出大殿。
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太和殿。
萧承煜端坐龙椅之上,过往殿实皇帝一般会翻阅奏章,很少监察。
可今日,萧承煜却忽然合上奏折,缓缓起身。
帝王缓步走下,亲自巡场。
这一举动,让本就紧张的学子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众人纷纷低头,死死盯着案头试卷,连大气都不敢喘,笔尖颤抖得更厉害,原本想好的词句,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帝王威压如泰山压顶,所过之处,无人敢抬头直视。
萧承煜沿着案列,缓步前行,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作答的试卷。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头。
裴怀宇坐在顾霄斜后方,看着顾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在他看来,顾霄虽是寒门奇才,可终究是乡野出身,从未见过帝王天颜。
陛下亲自站在身旁,他必定会紧张失态,难以落笔。
裴怀宇暗自盯着,想看顾霄出丑。
可下一秒,他便愣住了。
顾霄端坐案前,执笔落墨,行云流水,落笔从容,笔触沉稳有力,丝毫不受身旁帝王的影响。
萧承煜恰好停在顾霄身侧,静静伫立,目光落在他的试卷上,久久未动。
这般凝视,便是裴怀宇自己,恐怕都难以镇定作答。
可顾霄依旧神色如常,思路清晰,答题有条不紊,仿佛身旁根本没有帝王伫立。
裴怀宇看得太过专注,一时忘了自己作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专心作答,勿要走神。”
监考考官的声音骤然响起,裴怀宇心头一慌,连忙回神,低头看向试卷,指尖微颤,片刻后才强行镇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