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连日紧绷的气氛,随着贡院最后一声锣响,终于彻底松快下来。
不少学子踏出贡院大门时,脚步虚浮不稳,面色苍白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尽显考场鏖战的憔悴。
聂芊芊与卫素素早早候在贡院外,翘首以盼。
一眼瞧见顾霄缓步走出,两人立刻上前相迎。
聂芊芊快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温声说道:“可算考完了,咱们先回府,你好好歇息一番,再庆祝不迟。”
话音刚落,一名小厮快步走来,对着顾霄与聂芊芊恭敬躬身行礼。
“顾公子,芊芊小姐,我家公子有请二位移步一叙。”
聂芊芊眉梢微挑:“你家公子是何人?”
小厮侧身抬手引路,语气恭谨:“我家公子乃是京营节度使裴家大公子。”
两人顺着小厮指引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裴怀宇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正迈步朝这边走来,面上挂着温雅笑意。
“顾兄。”
裴怀宇径直站定,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以顾兄的才情,通过会试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不日之后,你我必在殿试之上相见。”
“你我既是同科举子,将来又要同朝为官,不如趁此机会,提前熟识一番。”
今科殿试的状元、榜眼、探花,多半就在他、顾霄与沈砚之三人之中。
三人迟早同殿为臣,早早结交,对彼此都有益处。
裴怀宇抬手往旁侧一指,笑着补充:“沈兄已经在一旁等候多时了。”
不远处的柳树下,沈砚之身着青衫,温文而立,显然早已被裴怀宇邀至此处。
“二位初到京城,对京中景致与食肆想必不甚熟悉。”裴怀宇笑意不减,“我在城中寻了一家菜品考究的酒楼,今日做东,宴请二位小坐片刻。”
顾霄无半分应酬之心,当即淡淡开口婉拒。
“多谢美意,只是连日考场鏖战,现下只想回府修整。”
裴怀宇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拒绝,丝毫不给自己情面。
他缓声道:“顾兄才名远播,又是太傅女婿,世人皆知,只是多结交几位同科,积攒人脉,于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顾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动摇:“好意心领。”
话说到这份上,裴怀宇即便心有不悦,也不便再强行邀约,只得颔首作罢。
待顾霄一行人走远,沈砚之缓步走到裴怀宇身边,轻声问道:“裴兄,顾公子怎的不曾同来?”
裴怀宇望着顾霄远去的背影,语气淡淡:“这位顾公子,怕是自认才华盖世,心性孤傲,觉得状元也是探囊取物,不愿与我们为伍吧。”
裴怀宇冷笑一声,目光深远,望向皇宫方向。
“殿试状元,终究是圣上金口御点。文章好坏,全看是否合圣心,是否揣摩透了陛下的心思,这些,可不是只靠死读书就能明白的。”
沈砚之神色一正,躬身请教:“还请裴兄赐教一二。”
裴怀宇却只是淡淡一笑:“圣心难测,我岂能随意揣测,你我尽力而为便是。”
沈砚之也跟着笑了笑,不再多问。
两人一同转身,登上早已备好车马的酒楼二层。
裴怀宇凭栏远眺,望着京城繁华街景,眸色沉沉。
顾霄出身寒门,一路靠才学闯到今日,又是姜太傅的女婿,定然以姜太傅为楷模,一心想做孤直纯臣。
可他却忘了,当今陛下萧承煜,早已不是昔日宽和的君王。
萧承煜对江凌阳这位前太子恩师,本就心存忌惮,暗中防备已久,这点心思,京中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心知肚明?
陛下重用江太傅,本就是看中他寒门出身,不倚不靠、不结党不营私。
可若连他的女婿也身居要职、手握重权,萧承煜心中的猜忌只会更重。
顾霄越是锋芒毕露,越是靠近权力中心,越是容易被帝王忌惮。
今科三甲之中,最不可能被点为状元的,偏偏就是顾霄。
他想凭才学立身、做一代纯臣,在如今的朝局之下,终究只是一场空想。
几日时光转瞬即逝。
京城上下,早已翘首以盼会试结果。
各大书行、茶馆、赌坊纷纷开盘设赌,押注此次会试的会元究竟花落谁家。
呼声最高的,正是顾霄、沈砚之、裴怀宇三人,一时间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其中又以家世显赫、人脉深厚的裴怀宇,赌盘呼声最盛,押注之人络绎不绝。
贡院内,阅卷事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此次会试主副考官,皆由皇上亲自钦点。
文渊阁大学士任正主考,另设三位副主考,均是朝中素以公正著称、学识渊博的饱学之士。
阅卷期间,贡院全面封锁,内外彻底隔绝,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入,以防舞弊通风。
所有考生考卷,均已糊名誊录,阅卷官只凭文章优劣定高下,不见考生姓名与籍贯。
一份试卷,需经数名考官轮番批阅,共同评议,再由主副四考汇总商议,反复核定,才最终排定名次。
放榜前一日,主考官文渊阁大学士苏秉谦,携带着拟定好的名次名册与精选佳卷,入宫觐见。
行过君臣大礼,苏秉谦双手捧着奏折,躬身沉声奏道:“启奏陛下,本次会试天下举子共三千七百余人参与,经糊名誊录、多官轮阅,共取中贡士三百二十一名。”
“臣与三位副考共同评议核定,拟定会试第一名顾霄,第二名裴怀宇,第三名沈砚之,名次在此,请陛下御览定夺。”
奏罢,苏秉谦面露赞叹之色,忍不住继续说道:“陛下,这顾霄乃是接连小三元及第,乡试已中解元,今科会试又居会元之位,眼看便是五元连捷,实属我朝罕见。”
“臣阅卷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才气纵横之人,其文章立意高远,风骨卓然,见识之深,堪称冠绝今科。裴、沈二生虽亦是一时俊杰,但若论才学底蕴,与顾霄相较,终究落下一筹。”
苏秉谦越说越是感慨,一时忘情,脱口而出:“臣上一次见到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还是当年……太子景阳殿下……”
话刚出口,他骤然惊觉失言,当即闭口不言,躬身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瞬间死寂一片。
萧承煜指尖缓缓敲击御案,节奏越放越沉。
他目光定在卷首“顾霄”二字上,久久未动,眸色深暗如寒潭。
指节微微收紧,玉扳指泛出冷光,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殿内静得只剩绵长而压抑的叩案声。
苏秉谦心中打鼓,惶恐不安,不知圣意如何,只得小心翼翼地再次问道:“陛下,此番拟定名次,不知……是否妥当?”
萧承煜缓缓抬眸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准。为何不准?”
“既是诸位考官共同评议、凭才定等,朕自然认可。”
苏秉谦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叩头谢恩:“臣遵旨!”
随即恭恭敬敬地躬身退了出去,立刻着手筹备放榜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