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爷爷上了船。
这艘船不大,能坐二三十个人。
他的铺位在船尾,挨着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江水。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腥气和初春的寒意。他把包袱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白蛇就盘在包袱旁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船开了,慢慢驶离码头。
爷爷靠在窗边,看着两岸的风景。山,水,村庄,农田,一一从眼前掠过。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雾气缠绕在山腰上,像是给大山系了一条白腰带。江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柳枝扫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小时候跟师父坐船出门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好奇,老是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师父怕他掉下去,每次都要把他拽回来,然后给他讲江里的故事。
“这江里有龙王,”师父说,“你要是掉下去,龙王就把你抓走,给他当书童。”
“龙王长什么样?”
“有角,有鳞,有胡子,跟画上一样。”
“那他凶吗?”
“凶不凶,看你的造化。”师父说,“你要是听话,他就不凶;你要是不听话,他就把你煮了吃。”
爷爷那时候半信半疑,不过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趴在船舷上了。
现在想想,师父那些话,大概是骗他的。
可万一呢?
万一真有龙王呢?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色鳞片,又看了看包袱里的白蛇。这趟去东海,说不定真能见到龙王。
船在江上走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天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上来,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贴着江面。风也大了,呼呼地吹,把船帆吹得猎猎作响。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经验丰富,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
“要起大风了!”他喊道,“都进舱里去!”
乘客们赶紧往舱里挤。爷爷也站起来,正要往舱里走,忽然听见一声惊叫。
“有人掉水里了!”
他探头一看,江面上翻着白色的浪花,一个人影正在水里挣扎。是个女人,穿着花布衣裳,头发散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船家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风这么大,船靠不过去!”
爷爷二话没说,把包袱往船板上一扔,纵身跳进了江里。
水冰凉,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使劲游过去,一把抓住那女人的胳膊。女人已经吓懵了,本能地抱住他,差点把他拖下水去。
“别动!”他吼道,“我带你上去!”
女人稍微清醒了些,不再乱动。爷爷拖着她,使劲往船边游。风浪越来越大,江水灌进他嘴里,又苦又涩。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水,胳膊酸痛得像是要断掉。
好不容易游到船边,上面扔下来一根绳子。他抓住绳子,让人先把女人拉上去,然后自己才爬上去。
上了船,他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那女人瘫在旁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船家走过来,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爷爷,摇摇头。
“年轻人,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大的风浪,你也敢往下跳?”
爷爷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起来,去找自己的包袱。还好,包袱还在,白蛇也还在。它从包袱里探出头来,朝他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你还活着?
爷爷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
那女人缓过劲来,走过来向爷爷道谢。
“大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
爷爷摆摆手。
“没事。你怎么掉下去的?”
女人的眼圈红了。
“我……我男人不要我了,把我推下去的。”
爷爷愣住了。
旁边几个乘客也听见了,纷纷围过来问怎么回事。女人哭哭啼啼地说了一通,大概是她男人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嫌她碍事,趁她不注意把她推下江。
众人听了,义愤填膺,纷纷骂那个男人不是东西。
爷爷却没说话。他看了那女人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可露出来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长期在太阳下干活的人该有的肤色。还有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尖尖的,像是从来没有干过粗活。
一个乡下女人,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爷爷心里起了疑,可他什么都没说。
天黑了,船在江上慢慢走。
爷爷躺在铺位上,听着外面的水声,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里,他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那是……哭声?
他坐起来,侧耳细听。
哭声很轻,像是个女人,从船尾的方向传来。
他披上衣裳,轻轻打开舱门,走出去。
月光下,船尾站着一个人。
是白天那个落水的女人。
她站在船舷边,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抽动。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爷爷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姑娘,你怎么了?”
那女人慢慢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是淡淡的金色。
爷爷愣住了。
那双眼睛,和白蛇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认识我了?”
那声音,清脆,熟悉。
爷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你是那条白蛇?”
女人点点头。
爷爷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女人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
“我叫白灵秀,是东海龙族郡主。这些天,一直借你的庇护。”
爷爷愣了愣,问:“你……你怎么现在才现身?”
白灵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姐姐说,你是我们等的人,让我跟着你。可我毕竟只是一缕残魂,平时维持不了人形。今晚月圆,阴气重,才能化出片刻。”
爷爷心里一酸。
一缕残魂。
她和她姐姐一样,都只剩一缕残魂。
“你姐姐……”他问,“她还撑得住吗?”
白灵秀摇摇头。
“姐姐魂飞魄散那天,我就知道了。她的残魂融进了阿蛟的龙珠里,也算有个归宿。我……我还能撑一段时间,送您回东海。”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问:“回去之后呢?”
白灵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回去之后,我的残魂也该散了。”
爷爷心里一紧。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白灵秀摇摇头,“残魂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能在消散前,见到故乡,见到族人,已经足够了。”
她顿了顿,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爷爷的手。
“谢谢你,龙公子。”
爷爷愣住了。
那双冰凉的手,那淡淡的金色眼睛,那温柔的笑容。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灵秀松开手,退后一步。
“天快亮了,”她说,“我得回去了。”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爷爷的包袱里。
爷爷站在船尾,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边,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