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和颤抖,回忆着他看到星辰断的时的感觉。
“它宽阔得仿佛占据了整个天幕,静静地、缓慢地流淌着,每一片‘棱镜’或‘碎片’都在流转中折射出迷离变幻、难以名状的光晕,时而如星河倾泻,时而如万花筒般绚烂,时而又透着一股非人间的、冰冷的疏离感。”
苏凌屏住呼吸,脑海中试图勾勒那副奇景,却只觉得玄奥难言。
“最令人震惊的,不是这条‘棱镜长河’本身......”
浮沉子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中闪过强烈的悸动。
“而是这条被策慈称为‘星辰断’的长河里,那无数面流转的‘棱镜’中,映照出的......景象!”
浮沉子看向苏凌,一字一句道:“那些棱镜里,映出的不是大晋的山川人物,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古代王朝的风物。里面是......是川流不息的各式各样的汽车,是庞大如山的、在无边水域中航行的钢铁轮船,是掠过云端、发出轰鸣的银色飞机,是蜿蜒如长龙、喷吐着白烟、在铁轨上呼啸而过的长列车厢......是鳞次栉比、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是纵横交错、盘旋在半空的混凝土高架桥......”
浮沉子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深切的怀念而微微颤抖。
“里面的人,男人,女人,他们的穿着打扮......短发,西装,衬衫,裙子,T恤,牛仔裤......完全,完全与我们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一模一样!与这大晋,与任何我知道的古代王朝,都截然不同!”
苏凌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瞬间化为冰水浇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但苏凌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浮沉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
“你的意思是......在那‘星辰断’里......能看到我们来的那个世界?!那个有汽车、飞机、高楼大厦的......蔚蓝色的星球?!”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苏凌这石破天惊的推论。
苏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策慈不仅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存在,他居然还能通过这诡异的“星辰断”,直接“看到”那个世界的景象!这已经超出了“知道”的范畴,这近乎于......“窥视”!
“也就是说......”
苏凌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
“策慈他......他不仅知道有这样一个与大晋完全不同......在他眼中科技发达、文明迥异、光怪陆离的时空存在,他还能通过这‘星辰断’,持续不断地......观察着那个世界的一举一动?!”
浮沉子再次缓缓点头,这一次,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深深的寒意。
他迎上苏凌震惊的目光,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事实上,苏凌,根据我的观察和策慈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他不仅仅是通过‘星辰断’知道、看到那个蔚蓝色的星球......”
浮沉子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苏凌的心上。
“很多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冷眼旁观的幽灵,一直在用他的眼睛,通过这‘星辰断’......监视着那个世界发生的一切。”
苏凌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带着静室里原本昏黄温暖的油灯光晕,此刻看来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莫测的色彩。
策慈不仅仅是在“观察”,而是持续不断地“监视”着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世界!
这感觉,就像一个来自古代的幽灵,躲在不可见的帷幕之后,用冰冷的、充满探究与渴望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车水马龙的现代文明,这种时空错位的窥视感,令人不寒而栗。
苏凌沉默了很久,才消化掉这令人头皮发麻的信息,声音干涩地问:“策慈如此......痴迷地监视那个世界,他究竟想做什么?仅仅是出于对一个未知文明的好奇?还是......”苏凌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有可能,也更可怕的猜测。
“他想要......过去?”
浮沉子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嘲弄与后怕的古怪笑容。
“好奇?呵,如果仅仅是好奇就好了。我也曾直接问过他,费尽心思窥视那个蔚蓝星球,究竟意欲何为。”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是在模仿策慈当时的神态和语气,眼神中渐渐染上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光芒,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策慈当时是这么说的——”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策慈那苍老却充满诡异活力的声调。
“‘师弟,你问为兄为何执着于此?你来自那里,难道还不明白吗?那是一个何等美妙、何等伟大、何等......令人心驰神往的所在啊!’”
浮沉子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策慈提到那个世界时,眼中可能闪烁的、近乎癫狂的光彩都透过语气传递了出来。
“浮沉子继续说道:“他当时指着星辰断中流转的画面,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他说,‘看看那里吧!钢铁的巨兽在地上奔腾,在海上破浪,甚至在苍穹之上翱翔!’”
“‘它们不吃草料,不借风力,却能载着成百上千的人,日行千里,横渡重洋!那里的人,住着高耸入云的‘水晶宫阙’,夜晚亮如白昼,无需烛火!”’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策慈还说,‘那里,那个人间,他们相隔万里,却能瞬息传音,甚至通过一方小小的‘琉璃板’,就能看到彼此的脸庞,看到天下事!他们耕种土地,无需老牛,铁兽轰鸣而过,便能翻起沃土千顷;他们治病救人,无需望闻问切,便有精妙仪器洞察肺腑,更有神药可灭杀无形之疫鬼!’”
浮沉子的语速加快,仿佛策慈那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渴望也感染了他。
“‘还有他们的武器!那喷吐火焰、发出雷鸣、能在瞬息间将山峦夷为平地的神器!那才是力量!真正的、改天换地、主宰生死的力量!与之相比,大晋所谓的武道宗师、千军万马,不过都是孩童戏耍、土鸡瓦狗!’”
“他说这些话时......”
浮沉子恢复了原本的语气,脸上带着深深的不安。
“眼睛里的光,简直像是要把星辰断里映出的景象都吞下去。”
“苏凌,道爷可以确定那不是欣赏,不是好奇,那是一种......混合了极端渴望、嫉妒、崇拜和占有的、近乎偏执的狂热!”
“他最后几乎是低吼着对我说,‘浮沉子,师兄我毕生所求大道,在长生,在超脱,在掌控这天地至理!可大晋这片天地,这所谓的江湖朝堂,格局太小了,道路已尽!而你们的故乡,那个蔚蓝色的星球,那里才是真正的大道显化之地!那里蕴藏着超越武道、超越凡俗想象的终极力量与智慧!’”“策慈毫不掩饰的说,‘为兄一定要去,必须要去!哪怕穷尽一切,付出任何代价,我也要踏上那片土地,去亲眼看一看,亲手摸一摸,去......夺取,去占有那份力量与知识!’”
苏凌听着浮沉子的描述,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死结。
策慈对现代文明的认知显然是片面而充满臆想的,他看到了科技带来的强大力量与便利,却未必理解其背后的科学体系与社会结构,更可能忽略了其潜在的毁灭性。
但正是这种片面而狂热的认知,结合他自身的野心与对“大道”的追求,才催生出如此危险而执着的欲望——一个掌握了超凡武力的古代武者,试图闯入一个科技文明的世界,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就是要‘过去’。”苏凌沉声道,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但随即,一个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他看向浮沉子,问道:“既然他如此渴望过去,又拥有星辰阁和星辰断这样可以窥视那个世界的奇物,他不是应该绞尽脑汁去寻找‘过去’的方法吗?为什么会把如此多的精力和资源,不惜用近乎摧残的方式,将你硬生生‘催熟’成一个九境大圆满的高手?”
“难道说,将你提升到如此境界,也是他‘过去’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浮沉子闻言,先是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你的问题,我也问过他无数次。”
浮沉子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复杂。
“事实上,据策慈自己说,从他注意到星辰阁开始产生异变,并能通过星辰断窥视到那个世界起,他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过去’的方法。”
“他尝试过无数种手段——用最上等的玉石、蕴含灵气的材料布设奇门阵法,试图在星辰断显现时建立某种‘通道’;他收集了无数古老的、涉及时空、星象、异闻的典籍,试图从故纸堆里找到只言片语的线索;他甚至异想天开地,试图通过星辰断,用强大的星辰之力去‘触碰’那些画面中的人物或物体,或是用各种方式向画面中传递信息......”
“但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浮沉子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悲哀。
“用他的话说,星辰断就像一面只能看、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窗’。”
“他能看到那个世界的光怪陆离,能听到那里传来的模糊声响,但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绝对无法跨越的、无形的‘天堑’或‘壁障’。他的一切努力,都像是用拳头去打水中的倒影,徒劳无功。”
“所以他才想到了我......我们?”
苏凌恍然,思路逐渐清晰。
“因为我们是‘过来人’,我们身上或许带着那个世界的‘印记’,或者说,我们本身就是某种......‘钥匙’或者‘路标’?”
“不错。”
浮沉子肯定了苏凌的猜测,但随即又露出苦笑。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事实上,从我,从你......来到这个大晋天下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我们‘如何来到’这里的整个过程,都没有逃过策慈的眼睛。”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什么?!”
苏凌霍然站起,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如针尖。
“这怎么可能?!我们穿......额......来到此地的过程,虚无缥缈,连我们自己都稀里糊涂,他如何能......”
“如何能看见?如何能知道?”
浮沉子接过了苏凌的话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一种被彻底看透的寒意。
“因为......那该死的星辰断,似乎不仅能窥视‘现在’那个世界的一些景象,还能......回溯,或者说,记录下某些与它、与我们相关的‘过去’的片段!”
他看着苏凌难以置信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就在我突破到八境之后不久,有一次,策慈将我带到了星辰断前。他没有让我看那些流转着现代景象的棱镜,而是用某种特殊的方法,似乎引动了星辰断中......另一部分更隐秘的力量。然后,他向我展示了......两段影像。”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又看到了那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画面。
“那两段影像,同样存在于星辰断那棱镜般的结构中,但映照出的,不再是那个蔚蓝色星球上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而是......两个人,两段与我们息息相关,却本应只存在于我们记忆中的过去。”
苏凌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第一段影像......”
浮沉子闭上眼,似乎在回忆那清晰的细节,“那是在一个......光线有些昏暗、布置也奇奇怪怪的房间里......”苏凌瞬间明白,那应该就是某个审讯室或办公室。
“里面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子,气质精干。他似乎在与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然后突然脸色一变,双手捂住头,表情痛苦地倒了下去。”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影像的视角仿佛被无限拉高、抽离,我‘看到’他身处的那个房间、那座建筑、乃至那片区域,都像是水中的倒影般剧烈晃动、扭曲。”
“然后,一道无法形容、仿佛来自虚空最深处的无形力量,像是一只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手,猛地攫取住了那个倒下男子,将其硬生生地从那片扭曲的‘倒影’中剥离、拽出!”
“紧接着,那片区域恢复‘正常’,而那个男子则被抛入了一片光怪陆离、充斥着难以名状色彩和流动线条的诡异通道,最终......坠入了一片黑暗。”
“影像的最后一幕,是那个男子,或者说他的‘灵魂和意识’附着的一个瘦小躯体,在一个寒风凛冽、肮脏破败的街角,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极度的迷茫、痛苦和虚弱。他变成了一个......大晋最底层的小乞丐。”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浮沉子苦笑一声说:“苏凌,你应该明白,星辰断中的这段影像,就是我当时......”
浮沉子顿了顿,继续又道:“第二段影像,背景是在一个......有很多年轻人走来走去、抱着书本的广阔地方。”
苏凌又在瞬间明白,那应该就是大学校园。
“一个穿着简单短袖和长裤、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男子,正从一栋高大的建筑里走出来。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就在阳光明媚的路上,直接向前扑倒,昏迷不醒。”“周围的人惊慌失措地围了上去。同样的,在他倒下的瞬间,那种视角抽离、空间扭曲的感觉再次出现!同样的无形巨力,攫取了他,将其拽入那片光怪陆离的通道,抛向未知。”
“而这一次,影像的最终落点,是在一个......三面环山,一面靠大河的小渔村。”
“那个年轻男子的‘灵魂和意识’,缓缓融入了一个躺在简陋床板上、刚刚咽气的瘦弱少年体内。”
“片刻之后,‘少年’睁开了眼睛,眼中同样是深深的迷茫,但似乎比之前那个小乞丐多了几分......属于原本那个大学生的、冷静观察的眼神。”
“他活了过来,成了那个小渔村里,一个普通渔民家刚刚‘大病初愈’的儿子。”
苏凌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了桌子边缘,才勉强站稳。
渔村,病弱的少年,代替他活下来的渔民之子......这正是他来到大晋这个世界最初的起点!
那个他醒来时,守在床边喜极而泣的、被他称作“阿爹”和“阿娘的夫妻,那个弥漫着鱼腥味的小屋......
“策慈当时指着这两段影像,对我说......”
浮沉子的声音将苏凌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
“‘看,师弟,这就是天意,这就是缘法!这两个“天外之魂”,便是为兄苦等多年的契机!’”
浮沉子抬起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直直刺入苏凌因为震惊而有些失神的眼眸,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最终、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所以,苏凌,你明白了吗?我们是如何来到这个大晋的,从我们昏迷,到被那股无形力量捕捉、拖拽、抛入这个世界,再到我们在这边‘醒来’,占据新的身份和躯体......这整个过程,每一个细节,或许都未曾逃过......策慈通过那星辰断窥探而来的、冰冷的注视!”
静室里,灯火如豆,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宛如鬼魅。
苏凌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彻骨的寒意,不仅来自策慈那跨越时空的监视,更来自一种被彻底暴露、毫无秘密可言的恐惧。
他们自以为是无人知晓的穿越者,却不想,从一开始,就已然成了他人棋盘上,被看得清清楚楚的棋子。
终于,苏凌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抽离出来,开始以最冷静、也最冷酷的角度,去审视、拼凑这骇人听闻的真相碎片。
他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深处,是冰冷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凝重。
“浮沉子......”
苏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可以拼凑出几个基本事实,以及一个......极其可怕的推论。”
浮沉子同样神色严峻,点了点头,示意苏凌继续说。
苏凌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第一,也是最为确定的一点。策慈真人,确实在谋求‘穿越时空’,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你我所来的那个时代,那个蔚蓝色的星球。”
“星辰阁的六维异变因我们而起,星辰断能窥视彼方世界,他不惜代价将你‘催熟’至九境大圆满......所有这些,都指向这个终极目的。他不是在探索理论,而是在进行一场疯狂而具体的‘穿越’计划准备。”
“我们,或者说我们身上的某种特质,是启动这个计划的关键‘钥匙’或‘媒介’。”
“不错。”浮沉子接过话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后怕。“那老东西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不像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或者......一个量身定做的工具。我现在才明白,他眼中的狂热,不是对我修为进步的欣慰,而是对他那疯狂计划又接近一步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