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麟德殿的喧嚣早已散去,宫灯在廊下投出幽长静谧的光晕。
管仲、诸葛亮、姚广孝、张宾、张良五位内阁重臣,刚步出殿门不远,便被急匆匆赶来的掌印大监浊清低声重新唤住。
“诸位阁老请留步,陛下口谕,请诸位阁老共至宣室殿叙话。”
五人相互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未多言语,便随着浊清折返,穿过重重宫阙,来到皇帝日常批阅奏章以及召见近臣的宣室殿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这个时候的王羽已经换下宴服,仅仅只着一身素色长袍,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北疆地图之前,似在沉思。
“臣等参见陛下。”五人入殿之后,齐齐躬身行礼道。
王羽转过身,面色沉静,挥手免礼,示意他们坐下。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后,便悉数退下,殿门轻轻合拢,只余烛火噼啪的微响。
“深夜唤诸位爱卿前来,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计较。”王羽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五位心腹重臣道。
“今日宴上,努尔哈赤称儿皇帝之言,如鲠在喉,朕想听听诸位肺腑之见。”
短暂的沉默后,五位阁臣之中,地位最高的管仲率先开口道,“陛下,努尔哈赤此人,看似自贬入泥,实则包藏祸心,亦或可说是……绝境求生的枭雄之算。”
管仲顿了顿,这才继续开口道,“儿皇帝之名,看似是将大清国格践踏殆尽,令其君臣蒙羞。”
“然细思之,大汉与大金,徒得此虚妄父皇帝之名,除了些许虚荣,能得何实质大利?无非是面子上被尊奉罢了。”
“然则对努尔哈赤及其大清而言,却是失其名而得其实利。”
说到这里的时候,管仲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锋芒。
“努尔哈赤以此极端卑躬之态,将自己牢牢绑在我大汉与大金的战车之上。”
“自此之后,北方强邻大朔若再欲侵吞大清,便不止是攻打一弱小盟友,更是在挑战两位父皇帝的颜面与权威。”
“努尔哈赤便可理直气壮、甚至涕泣哀求,向我两国索取更多兵马、粮草、军械之援,以孝子之名,行索取之实。”
“他损失的不过是虚名,换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保障与喘息之机,此乃以退为进,以屈求伸,非常人所能为也。”
此前,他们三家虽然已经结成了盟约,可盟约这种东西向来是无比的松散的,相违的话就有办法违掉。
更何况,他们三家所缔结的盟约之中,根本就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的承诺。
盟约的关系和父子藩属之间的关系,那可截然不同了。
形成了父子关系之后,这个时候有人打大清的话,那也相当于同时打大汉和大金的脸,这背后就要涉及到国家威望甚至是国家尊严的问题了。
管仲也是非常佩服努尔哈赤今日这一手的,看起来是脸都不要了,但实际上是彻彻底底地在傍两条大腿。
王羽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舍常人所不能舍……确是一乱世之雄,若非时运不济,或可成一方霸业。”
这时,一向思虑周详的诸葛亮轻摇羽扇,随之接口道:“陛下所言甚是,然其时运不济,这正是臣所虑之处。”
说话的同时,诸葛亮起身走到挂在一侧的北疆地图前,指向大清所在及北方、西方那片更为辽阔的疆域道:“努尔哈赤确为枭雄,然其生不逢时。”
“如今之大朔,国力强盛,兵锋正锐,已从北、西两个方向对大清形成合围之势,如虎钳扼喉。”
“即便我大汉与大金因盟约、或因今日这父子名分之扰,给予支援,亦多半是助其守土自保,难助其破围扩张。”
诸葛亮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大朔非等闲之国,其内部若无重大变故,以其如今之势,压制乃至逐步蚕食大清,乃是定局。”
“努尔哈赤纵有枭雄之志,忍辱负重,在此等绝对的地缘劣势与实力差距下,恐也难有逆天改命之机。”
“他今日所为,更像是于铁屋中奋力呼喊,以期引来更多援手,延缓那四面铁壁合拢的速度罢了,其志可悯,其局……实危。”
王羽凝视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大朔的广袤区域,眉头微蹙。
诸葛亮的分析,将努尔哈赤个人能力的评价,拉回到了冰冷残酷的现实地缘格局之中。
以努尔哈赤现如今所处的局势,如果真的形成这父子皇帝之间的关系,那接下来对于努尔哈赤的投入和预期之中的投入就又是有所不同了。
“如此说来,”想到了诸葛亮言语之间的顾虑,王羽缓缓道。
“这儿皇帝之称,于我大汉,是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可能不断索求却又难以抛弃的孝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姚广孝忽然睁开双眼,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容道,“陛下,是山芋,却也未必全是烫手。”
“努尔哈赤自缚于孝义之名,恰也给了我大汉一个名正言顺介入北狄局势的棋子。”
“只是此棋子……颇有反噬其主之险,需得牢牢握住线,既要让他感受到父爱得以存活,又绝不能让其坐大,更不能被他拖入与大朔的全面泥潭,此中分寸,需极精准。”
在姚广孝看来,这世间诸事祸福相依,一旦应下这段关系,确实会影响到接下来大汉对于大清的态度,在接下来一段时间之内,一定程度上会拖累到大汉。
可如果再继续往长远看的话,努尔哈赤此举也是彻彻底底的给他们大汉留下了插手北狄局势,甚至是直接入主北狄的法统大义。
究竟是福是祸,接下来还要看他们大汉如何去应对。
“努尔哈赤,危局之枭,可用而不可信,可助而不可倚,儿皇帝之名,可受而不可当真。”既然资历最浅的内阁成员张良也开口说道。
“北疆之局,关键仍在大朔。大清存亡,系于大朔之变与我汉金应对之策。”
“眼下,稳住努尔哈赤,令其为屏障,方为上策。”
王羽听完几位重臣从不同角度的剖析,心中迷雾渐散,但凝重未减。
“诸卿之言,深得朕心。”王羽沉吟一声道。
“努尔哈赤送来的这顶父皇帝高帽,戴着扎人,却也不好轻易摘下,便依诸位所议,虚名可暂且应下,实惠须牢牢把控。”
“对清策略,以稳字为先,至于大朔,且看这头北地苍狼,下一步意欲何为,我大汉,也需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