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此次战役我方共击沉敌军战船三艘,俘虏倭寇三百二十人!歼灭倭寇七百八十人!缴获倭刀一千二百七十把,火炮三十门,炮弹五十四箱!”一名兵丁恭敬地站在戚继光面前,向他报告着此次战役的战果。
戚继光站在军港码头之上,看着己方战船一艘艘回航落锚,看着那些因为白刃战受伤的兵丁和那些被倭寇战船上的火炮击出数个大洞的战船,心中久久不能释怀。
“我方战损多少?”李武陵知道戚继光心情不好,但是不能因为他不愿意听到就对大华军队的损失不闻不问,急忙出声问道。
那兵丁面有难色,看了看凝望海面不语的戚继光,用一种似是踌躇的眼光看着李武陵。李武陵知道他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地说道:“说吧,究竟战损几何?”
“回禀将军!我方战船未被倭寇击沉,只是饕餮、麒麟两艘战船损伤率到达三成,英招损伤率达到四成,威瀛号主桅杆折断,其他战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不过不影响继续战斗!”说到这,那兵丁又抬眼看了看李武陵,看到李武陵直吸凉气,本来准备好的人员战损数字也不敢说了。
“继续说下去!”戚继光却是发话了,只是他的牙齿咬的嘎吱作响,似是恨不得将倭寇生吞活剥一样。
那兵丁拱了拱手,声音稍稍有些颤抖:“我方将士阵亡一百六十三人,失踪五十七人,轻伤者八百二十人,重伤者...一百九十一人!”
“咝!”和戚继光、李武陵站在一起的将领和兵士们齐齐的吸了一口凉气,这种战果,可以说是惨胜了!
戚继光狠狠地将拳头砸在了码头的瞭望台之上,面色凄然,声音颤抖对着下面的一干将领说道:“传我将令,阵亡牺牲者,每家每户拨五十两银子以兹抚恤;失踪者,每家每户拨三十两以兹抚恤;轻伤者每人拨十两银子以兹安慰;重伤者...”说到这,他面色又苦了几分,眼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是却强忍着没让泪水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抹了一把脸,继续说道:“可医治者,每人拨二十两银子以兹安慰,伤愈后送回内陆,转为各省都指挥使司衙门兵卒,不可医治者、伤残者,每人拨三十两,以兹...以兹...”
说到这,戚继光再也说不下去了,豆大的泪水从眼中滚滚的落下,打湿了胸前的长髯和衣襟。
这些都是我大华的好男儿啊!有些兵卒才刚刚十几岁啊!就这么...就这么因为一次战争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手足,更有甚者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这该死的战争啊!这该死的东瀛啊!
“好了,去办吧!”李武陵也是带着重重的鼻音,交代着面前的这位兵士,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去。
李武陵看到那人走后,给众将使了个眼色,众将明白这是要安慰戚将军,也都很识趣地朝两位拱了拱手,退下了瞭望台。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朝着二人所站的地方扑面而来,洁白的海鸥似是没有任何的压力一样,忽高忽低飞翔在铁青色的大海碧波之上。谁又能想到,这片海面,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恶战呢?“戚将军!”李武陵看到众人退下,轻轻拍了拍戚继光的肩膀,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你知道么,我从下就在军营里长大,小时候,我的玩具是长刀,朋友是战马,衣服是盔甲,就连读书认字都是学的兵法。”
戚继光听到之后奇怪,不知道李武陵为什么会跟自己说这些,但是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海面,静静地听着李武陵的话。
“我的父亲,死在了和突厥战争的战场上,叔父也是一样,就连我也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李武陵似是没有看到戚继光的反应,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着:“无数的兄弟,无数大华的儿郎,大好的青春,宝贵的生命全部都交给了军营,全部都奉献给了大华的安定,爷爷曾说过,他从未当自己是名将!他也从未当自己是大华的上将军!真正担得起这些荣耀的,是那些无数次将他从死人堆、敌人丛中拽出来的生死兄弟!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华的脊梁!有时候,他痛恨自己是一个上位者,痛恨自己是一个将军,因为无数的英烈是通过他的手,亲自送他们上了战场,亲自替他们选择了生亦或者是死,可是他没有办法!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么敌人的铁骑和长刀就会踏在大华数万万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他原先一直说的一句话就是慈不掌兵,为了大华百姓的安宁,他宁愿去当一个刽子手,宁愿去当一个亲手将自己兄弟送到鬼门关的刽子手!因为他知道,孰轻孰重!”
“可是...我还是不忍心看到这些!”戚继光也动容了,两片唇瓣不住地颤抖,似是在压制自己心中的巨浪,“相信我,我从十七岁开始从军,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期间我也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我也见曾亲眼目睹昨日还和你喝酒吃肉的兄弟今天就变作了一捧白骨,我自认为见到这种景象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可是还是狠不下心来!”
“没有人能狠得下心!”李武陵重重的拍了拍戚继光的背,“只是,你心中应该有一杆秤!能够分辨的出谁轻谁重的秤!打起精神来!战争还没有结束,不要让这些兄弟的牺牲,白白浪费掉!”
戚继光听到这话,虎躯一震,回过头来看着面有戚戚的李武陵,突然发现他好像看不透这个刚刚十九岁的年轻人,这种话,似乎不像是能从他口中说出来一样。
李武陵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一声:“戚将军,别这么看着我,这话我自然是说不出来的,这是林大哥告诉我的!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看不透他,有时候他明明比谁都不在乎任何事,但有时候他却又都比谁都能看的清楚任何事!或许,他真的是一个亘古罕见的奇人呢?”
两人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突然发现一道白色的身影飘然而至。原来是李香君来了。
“香君姐姐!”李武陵急忙收起面上的无奈和惋惜,强打起一丝笑容,朝着香君打了个招呼。
香君此时的样子也稍稍有些狼狈,一双粉色的绣花鞋沾上了不少的水渍,洁白的纱裙上点点的血迹像是雪地当中盛开的腊梅一般,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美感。她看了看面前的李武陵和戚继光,目光稍稍有些黯淡地说道:“戚将军、小李子,我想...我想去小流求!”
去小流求?这是什么意思?那里现如今还处在混乱当中,虽然当时以雷霆之势诛杀了刘成祚,但是前朝的遗老们可是没有那么容易屈服的。他们将征募到的大华神威军派遣了过去之后,局面稍稍有些改观,但现在却还不是一处易地。为什么香君要提出去小流求?
“李姑娘,能告诉我为什么么?”戚继光已经恢复了常态,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个拥有着倾城之姿的女子。
李香君莞尔一笑,说道:“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发现,这次我们重创了倭寇,将他们几乎全歼,大大的消磨了他们的实力,他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本来就是要将小流求作为跳板,屯以重兵、以期大陆,现在他们已经在这边吃了一个大亏,那么小流求那边可能就要危险了!”
二人也反应了过来,但是却没有接香君的话,只是看着面前的女子,听她继续往下说。
香君拢了拢耳边垂下的一丝秀发,说道:“现在的小流求几乎可以算是三方必争之地,前朝的遗老、大华神威军、以及东瀛倭寇都对小流求垂涎三尺,我们在这三方中虽然实力最强,但是若是其他两方联合起来,我们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所以,现在那边要比这边的形势更加重要!增兵驻守是唯一的办法,派其他人去,我又不放心,所以,只能自己去了!”
这丫头,还真把自己当成了这数万大军的元帅了!戚继光虽然很佩服香君的胆气,可是毕竟她乃是青璇的师妹、林三的小姨子,让她亲自涉嫌却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这个,李姑娘,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戚继光有些支支吾吾地,看着面前的香君,说道:“可是,那个地方实在是太过危险了!你身份不凡,我要是答应了你去小流求的要求,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我在王爷和太后面前没法交代啊!”
“可是...”香君本来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面前李武陵和戚继光真诚的眼光,她也说不出话来了,眼珠子一转,想到另一个办法:“那戚将军,小流求方面不能放手,不如派一位得力的干将去镇守小流求吧!你要派谁去?”
戚继光思考了一下,右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来回踱着步子。不一会儿,他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手,说道:“派邓世正怎么样?就刚刚镇瀛号上的那位将军!”
邓世正?邓秀才?他倒是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香君听到了戚继光的话,点了点头,说道:“这人倒是不错,也合适,那就让邓将军辛苦一趟?小李子,你说呢?”
李武陵也觉得此人可用,没有出言反驳,对二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好,就让邓将军带着镇瀛、定瀛、威瀛、攘瀛四舰出兵小流求!”戚继光大手一挥,下达了将令。
只是,意气风发的他并没有注意到香君眼中那道狡黠的目光。
第二日,休息了整整一日的众将领在得到了戚继光的将令之后,从军港当中将四艘战舰驶出,浩浩荡荡地朝着小流求方向去了。
只是,众人不曾发现的是,李香君竟然从军营当中消失了!
大帐,没有!城中小宅,没有!码头,没有!
这可把李武陵跟戚继光给急坏了,这李香君要是真的出了点差错,那自己可是难辞其咎,恨不得在林三面前抹脖子自尽也洗刷不了自己的失误啊!
可是,香君究竟去了哪里呢?
正在众人愁眉不展的时候,一道倩影从镇瀛号的船舱之中慢慢地走了出来,不是香君还能是谁?
邓世正发现的时候,嘴巴已经张大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香君会出现在自己的船上。
“闭上你的嘴巴!”香君一叉小蛮腰,对着邓世正说道:“本姑娘静极思动,这次跟着你们去小流求转转,如果谁要是告诉了戚将军或者小李子,休怪本姑娘的长剑不认识你们!”
众人都傻了,看着面前的香君,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其实众兵士还是挺服气香君的,在战场之上,香君丝毫不输给他们这些大老爷们,本来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但是杀起敌人来比谁都狠,私下里,他们都称呼香君为混世魔女!
“这个,混世魔女...哦,不,李姑娘!这打仗不是儿戏,很危险的!你还是快回去吧!”邓世正满嘴泛苦,万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个活祖宗,情急之下竟然将私下里兵丁给香君起的外号给喊了出来。
没想到香君也不恼,听到了这几个字之后,不住地鼓着玉掌,开心地说道:“混世魔女?这个名字我喜欢!告诉你们,别想让本姑娘回去!谁要是想劝我回去,好啊,先胜了我手中的剑再说!”
听到这句话,一帮兵丁没人说话了,只是嘴角泛苦,心中痛呼:魔女啊!魔女!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