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崔老爷子便穿戴整齐,揣上他那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一杯浓茶。
新的一天,他又要去“监工”了。
打了一辆面的,老崔来到了熟悉的地方——东大街。
他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
刚下车,远远地就能看到门脸,曾经的体育用品店的招牌早已不见踪影。
玻璃橱窗也被敲了个干净。
工人们正把拆下来的木料、碎砖往外运。
“崔大爷,您可真早啊!”
看到老崔来了,包工头老于声音宏亮的打着招呼。
顺便还给老崔递来了一个安全帽。
说起这安全帽,老于就是一肚子的怨言。
从前只有在工地上,才有这些要求,这次接的活倒好,东家规定了,进‘工地’必须戴安全帽。
逮到一次不戴帽,罚款一百块。
老崔接过安全帽戴上,然后目光投向里面。
“拆到哪了?”
“正清后面呢,按照图纸,以后那里是后厨,那边都是老地基,瓷实的很,拆起来费老鼻子劲了。”
老于朝后面努努嘴。
“后厨。”
老崔喃喃着,刹那间,他的思绪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那会他才十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第一次来鼎庆楼时,整个人都是怯生生的。
那个年代的人,大部分人都缺油水。
理所当然,他那会也瘦得很,跟个麻杆似的。
他的师傅不是。
刘大勺的身材很魁梧,五大三粗,拳头有砂锅那么大。
在他手下学了十年,老崔才出师。
出师的时候,老崔虽然还是很瘦,但肚子里不缺油水了,还娶了一个媳妇。
那不叫瘦,叫精干。
“崔大爷?崔大爷?”
老于的呼唤把老崔拽了回来。
“哦,哦,小于啊。”
老崔恍惚地应了一声。
“刚刚想起别的事了。”
“哦哦,没事,没事。”
老于笑着摆了摆手,然后提议道。
“您是老师傅了,回头起烤炉的时候,您要不要跟着一块去选选材料?”
是的。
鼎庆楼的新装修方案里要做一个砖制的吊炉。
专门用来做烤鸭、烧鹅之类的热菜。
这些也是鼎庆楼曾经的招牌菜,想当年,老崔学这门手艺的时候,天天烟熏火烤。
虽然过去了很久,家里也没有那个条件,但那些手艺早已深入骨髓。
“好,到时候你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块去。”
吊炉,很常见,想要砌出一个合格的炉子,可没有那么简单。
“得叻,您老放心,指定找您掌掌眼。”
接着,老崔在工地里逛了一圈,没过多久,他就抱着搪瓷缸子慢悠悠的朝着旁边的居民区走去。
一家饭店,最重要的不是装修,而是手艺。
虽然老崔的厨艺早已青出于蓝,但他毕竟年纪大了,真让他在灶头站着,怕是半天都站不住。
所以。
得找人呐。
他过去的那些徒弟,大多数都自己单干了。
在这个全民下海的时代,给人打工,哪有单干有出息?
不过。
也不是所有人都单干了,老崔联络了大徒弟、二徒弟,他们给他说了那些徒弟的情况。
小徒弟张端没有单干,目前是在瑞丰楼掌勺,思来想去,老崔还是觉得小徒弟最合适。
这小子很有天赋,别人学一年,他只要半年就能学会。
仅仅花了五年时间,小徒弟就出师了,比那些师兄弟快了一倍。
关键张端是真喜欢后厨。
不然的话,凭他的手艺,自立门户根本不是问题。
走着,走着,崔老爷子就来到了小徒弟的家。
“师傅?”
看到老崔来了,张端惊讶道。
“您怎么来了?快进屋。”
老崔进屋坐下后,开门见山道。
“端儿,鼎庆楼要重开了。”
啊?
听到这话,张端倒茶的手一顿。
“师傅,那边不是改成体育用品店了吗?”
“之前是。”
老崔坦言道。
“不过,国明那小子盘下了店面,正拆着呢。”
说着,他语气微顿。
“来帮我吧,你掌勺。”
“我给你店里利润10%的分成。”
给厨师分成,那是大厨的专属待遇,如果没有这个诱惑,酒店哪能留得住人。
张端是老崔最得意的几个徒弟,10%的分成,合适的很。
闻言,张端沉默了一会。
“好,师傅我来。”
“哈哈。”
老崔哈哈一笑。
“好,我等着你,那边装修估摸还要两三个月,正式开业估计要到年底了。”
“行,我先准备着。”
师傅上门,别说有分成,没分成的,张端也愿意去,毕竟,当年师傅对他是真好。
要不是师傅,哪有他今天。
时光飞逝。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鼎庆楼的装修也进入到了尾声,看着越来越熟悉的景象,老崔不免又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
人老了,难免喜欢回忆过去。
“东风,你当年就是在这里中刀的吧?”
站在酒店大堂,虽然眼前是空荡荡一片,但老崔还是凭借记忆找到了位置。
“是啊。”
霍东风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刀啊,差点让我去见了阎王,幸好我福大命大,没死成。”
“唉。”
老崔倏地一叹,拍了拍霍东风的肩膀。
“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爸,没有的事。”
一听这话,霍东风就知道老爷子想起了崔小红,这么多年过去,霍东风对崔小红早就不恨了。
他哪有资格恨呢。
是。
崔小红丢下孩子跑了,一天妈没当成,但,他霍东风不也是这样。
要不是崔家,他霍东风的种还不知道过什么日子。
“真的,爸。”
眼看老崔不太信,霍东风呵呵一笑。
“小红的事,我理解,当年她才二十,太年轻,换做是我,怕也承受不住压力。”
“而且,这么些年,您和国明也没亏待过二胖。”
“唉。”
老崔只是叹气。
话是这么说,但小红确实干了混账事,上次他老伴死了,小红是回来了一趟。
但。
头七都没过,小红就跑了,听国明说,小红在外面又结婚了,还生了孩子。
有了新家。
她和霍东风,指定是没戏了,二胖未来怕是很难跟小红在一块生活。
虽然小红没说,但他和‘国明’私下聊过,小红现在的丈夫估计不知道小红过去的事。
这也是她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的原因。
“东风,你还年轻,遇到合适的,再找一个吧。”
“再说吧。”
霍东风犹豫片刻,模棱两可道。
其实,他对结不结婚,没什么想法。
女人?
他身边又不是没有,不过,那些女人来来去去,都不是什么结婚的人。
情人罢了。
更多的是欲望。
结婚,他真的从来没想过。
即便要结婚,也得找一个对二胖好的,而且,他也想过,结了婚也不会要孩子。
他对二胖,亏欠的太多,太多。
如果结婚再生,对二胖太不公平了。
所以。
他不准备结婚。
真结了,他现在可以百分百肯定不生,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万一日久生情,枕边风天天吹,他估摸着,自己不一定能顶得住。
与其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现在。
就这么浪着。
“霍老板。”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道声音,循声望去,霍东风跟老爷子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便迎了过去。
“老郑,东西呢?”
看着空荡荡的周围,霍东风开口道。
“马上就来。”
老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在路上了,十分钟到。”
老郑是卖家具的,自己有个小厂子,霍东风店里的桌椅都是从他那里买的。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鼎庆楼的桌椅还是从他那里买。
不过。
鼎庆楼买的桌椅跟他店里的不一样,这边用的东西都是‘国明’设计的款式。
也就老郑有自己的工厂,能定制,不然,市面上还买不到那些东西。
对于‘国明’会画设计图,不仅霍东风不意外,老崔、李小珍、崔梦、二胖、小雪都觉得很正常。
哈工大是干嘛的?
造火箭的!
火箭都能设计,设计一些桌椅,那不是手拿把掐?
反正,在他们眼里,‘崔国明’就是无所不能。
哪怕李杰最近什么都没干,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鞍钢的买卖,一次挣了大几十万,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钱。
在家休息休息又怎么了。
再者说,‘国明’又不是游手好闲,几个孩子上学,天天车接车送。
很忙的好不好。
另外。
李小珍的那个服装店,前段时间生意不怎么好,后来,‘国明’带着她去了一趟南方。
进了一批时兴的服装,眼下生意又火爆的不行。
每次上新,店里都是人满为患。
年轻的姑娘,稍大一点的少妇,风韵犹存的妇女们,尽往店里跑。
李小珍现在都不让李杰去店里了。
她怕啊。
那些女的看见自家男人,双眼都在那里哐哐冒光,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如饥似渴。
恨不得把‘国明’吃到肚子里。
帮着卸完货,霍东风又陪着老爷子逛了一会,忙活完,他便把老爷子送了回去。
他也换了座驾。
摩托车换成了小夏利。
有了车,风吹不到,人冻不着,夏天还有空调,更不怕热。
李杰没空的时候,接孩子的事便是霍东风负责。
他把老爷子送回家,李杰刚好把三个孩子接回来。
“爸。”
瞧见霍东风,二胖笑嘻嘻的跑了过去。
“你小子,又胖了啊。”
霍东风捏了一下二胖的脸蛋。
“霍叔。”X2
接着,崔梦和郭小雪手拉手先后招呼了霍东风。
“好,好。”
自从郭大炮放了出来,郭小雪也变得开朗了不少,而且,两个姑娘的关系也一天好过一天。
霍东风没在这边待太久,给三孩子一人发了20块零花钱,然后他便开车走了。
“爸,店里怎么样了?”
进屋后,李杰问起了装修的事。
“总体都装完了,下个月,找个吉日就能开业。”
老崔翻了翻黄历。
“还是下下个月吧,下个月我看了,没什么好日子了,这个月又赶不上。”
“都行,你定就好。”
“12月10号,日子不错。”
半晌,老崔找到了一个好日子。
什么找人算日子,老崔没那个想法,看看黄历也是一样的,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那就12月10号。”
李杰呵呵一笑,那家店本来就是给老崔搞得生意,一应事务都是老崔一言而决。
“嗯。”
合上黄历之后,老崔朝着楼上瞄了一眼,孩子们都上楼了,他这才说起心事。
“国明,你姐最近有信吗?”
“没。”
李杰微微摇头。
崔小红回国那次虽然跟他说了一些事,但她在日本具体住哪里,做什么,那是什么都没说。
连通讯地址都没有,去哪找信?
“唉,你回头打听打听,看看她在哪里,有空的话,你过去看看。”
老崔还是放不下女儿的事。
他没想过什么破镜重圆,也没想过把二胖送过去,那都不现实。
他只想着孩子能多回来看看。
当年崔小红离家出走,他也有错,如果不是他态度太强硬,孩子可能不会走。
走,也不至于出国。
日本啊,多远。
做飞机都得好几个小时。
“好,我回头托人打听打听。”
李杰虽然手里没有崔小红的联系方式,但他可以肯定,崔小红的闺蜜多半有。
十几年前,崔小红身份分文,不说出国,连出省都困难。
要不是那个朋友帮忙,她哪有钱,哪有路子去日本。
他之前没找,只是觉得时机不太合适。
崔小红远赴日本后,嫁了一个比她大20岁的男人,从照片上看,那个人应该是老钱。
如果没钱,崔小红哪来的一身国际大牌。
她回来的那身行动,没有十几万根本拿不下来。
那样的衣服,崔小红还不止一套,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大牌。
从物质上,崔小红过得应该不错,但精神上就不好说了。
具体,‘崔国明’没多问。
“嗯。”
老崔点了点头。
“有消息了跟我说一声,小红这孩子这些年怕是不容易。”
人老成精,老崔猜也能猜到女儿现在的处境,要是过得很好,不至于不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