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春天很短,桃花还没落尽,夏天就来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绣坊里的学徒们换了薄衫,手里摇着蒲扇,一边绣花一边抱怨天热。苏锦绣不怕热,她坐在绣架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白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用袖子擦一擦,继续绣。
她绣的是一幅新的百鸟朝凤,是姨母接的大单子,京城一个官员订的,出了八十两银子。姨母说这幅绣品要绣三个月,绣好了分她二十两。二十两,加上之前攒的,够她在苏州城外买一间小房子了。
但她不想买房子。她想把银子寄回常州,给娘亲的坟再修一修。上次修的坟太简陋了,她一直不满意。她想给娘亲立一块好碑,刻上娘亲的名字——她终于打听出来了,娘亲的名字叫周婉清。婉清,婉约清扬,很好听的名字。
“锦绣,你的线用完了。”小翠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绣绷,“浅黄色的线,我那里有,要不要给你拿?”
“不用,我下午去买。”苏锦绣放下针,擦了擦汗,“正好出去透透气。”
“又去石桥?”小翠笑着眨了眨眼。
苏锦绣的脸微微一红。
“不是。去丝线铺。”
“丝线铺在城东,石桥在城东,顺路。”
“你管我顺不顺路。”苏锦绣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我去买线,很快就回来。”
她走出绣坊,撑起那把画兰花的油纸伞。太阳很大,伞面上的兰花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墨绿的叶子,淡蓝的花朵,一笔一笔画得很细致。她不知道那个画伞的人是谁,但她觉得那人一定很有耐心。画一朵兰花要多少笔,她数过,三十七笔。
桃花巷的桃花已经落尽了,桃树上结满了青涩的小桃子,毛茸茸的,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鸡。苏锦绣从树下走过,摘了一片桃叶,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她不会吹曲子,只会吹一个调,是娘亲教她的。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反复复的,像摇篮曲。
吹着吹着,就走到了石桥。
谢兰亭不在船头。船篷的帘子垂着,看不到里面。苏锦绣站在桥上,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她有些失落,正要走,船篷的帘子掀开了,谢兰亭探出头来。
“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苏锦绣心里一喜,但脸上不动声色。
“路过。去买线。”
“今天不学了?”
“不学了。今天太热,你学也学不好。”
谢兰亭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船头。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臂。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能看到下面的青筋。苏锦绣看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苏姑娘,你等一下。”谢兰亭钻进船舱,拿了一样东西出来,用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这个给你。”
他走上桥,将布包递给她。
苏锦绣没有接。
“什么?”
“你打开看看。”
苏锦绣接过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伞。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兰花。和她手里那把很像,但不一样——这把伞上的兰花是用墨画的,没有颜色,只有深深浅浅的黑与白。墨色晕染得很漂亮,浓的地方像乌云,淡的地方像晨雾,几朵兰花在墨叶间若隐若现,像藏在雾里的星星。
“这是你画的?”苏锦绣问。
“嗯。”谢兰亭点了点头,“画了半个月。画废了十几把伞,就这一把能看。”
苏锦绣将伞撑开,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油纸,将墨色的兰花照得半透明,像一幅会发光的画。
“很好看。”她说。
“你喜欢就好。”谢兰亭挠了挠头,“上次你说你的伞好看,我问了画伞的师傅,他说画兰花要用淡墨,一遍一遍地染,不能急。我染了半个月,手都酸了。”
苏锦绣将伞收起来,抱在怀里。
“谢公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兰亭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
苏锦绣愣了一下。
“你以前……没有人跟你说话吗?”
“没有。”谢兰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我是穷书生,没有钱,没有势,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住在船上,每天除了买书就是看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爹娘呢?”
“都走了。走得早。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谢兰亭看着河面,声音很轻,“我是在族长家长大的。族长供我读书,说‘你考上举人,光宗耀祖,我们谢家就有面子了’。他供了我十年,我考了十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你上次说你是秀才。”
“那是去年才考上的。考了十年,考了七次,第八次才考上。”谢兰亭苦笑了一下,“族长的脸色一年比一年难看。今年秋闱,如果考不上举人,他就不会供我了。”
苏锦绣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她也是在别人的屋檐下长大的。娘亲在的时候,她的屋檐是娘亲;娘亲走了,她的屋檐是姨母。姨母对她好,但那是姨母,不是娘。寄人篱下的滋味,她知道。
“谢公子。”她说,“你考得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努力。”苏锦绣说,“十年,七次,第八次才考上秀才。你没有放弃,说明你不怕失败。不怕失败的人,总能成功。”
谢兰亭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苏姑娘,你说话真好听。”
“不是好听,是真心话。”
“真心话都好听。”
苏锦绣低下头,脸又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谢兰亭面前总是脸红。她不是容易脸红的人。在绣坊里,姨母夸她绣得好,她不脸红;客人夸她手巧,她不脸红;就连街上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冲她吹口哨,她也不脸红。可是谢兰亭一说“你的伞好看”,她就脸红;一说“你真好看”,她的脸就像火烧一样。
“谢公子,你的伞我收下了。”她将伞抱得更紧了一些,“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我……我绣了一样东西,明天带给你。”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苏锦绣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他叫住似的。油纸伞撑在头顶,伞面上的兰花在阳光下轻轻摇晃,像活了一样。
第二天,苏锦绣又去了石桥。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比昨天的布包小一些,但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谢兰亭站在船头,看到她来了,笑了。
“苏姑娘。”
“谢公子。”苏锦绣走下桥,将布包递给他,“给你的。”
谢兰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手帕。白绢的,四角绣着兰花,用的是淡蓝色的丝线,绣得很精致,每一朵兰花都像真的。手帕的正中间,绣着两行字——是谢兰亭教她的那首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字是苏锦绣用丝线绣的,一针一针,绣了整整一夜。她绣工好,字也绣得好,笔画工整,大小一致,像印上去的一样。
谢兰亭看着手帕上的字,眼眶红了。
“苏姑娘,你绣了一夜?”
“没有。绣了两个时辰。”苏锦绣撒谎了。她绣了一夜,从昨天下午绣到今天早上,中间只眯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她用粉遮了,看不出来。
“你骗我。”谢兰亭说,“你的眼睛下面有粉,你没遮住。”
苏锦绣伸手摸了摸眼下,确实有粉。她低下头,不说话。
“苏姑娘。”谢兰亭的声音有些哑,“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我只有这本书。”
他钻进船舱,拿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面用蓝布包着,线装,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
“这是什么?”苏锦绣接过来。
“诗集。我抄的。一百首,一百天。”谢兰亭说,“本来想抄满一百首再给你,但我想了想,一百天太久了。我先给你,剩下的,我慢慢抄,抄完了再给你。”
苏锦绣翻开手抄本。第一页是“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第二页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第三页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认认真真。字不算好看,但很干净,干干净净的,像他的人一样。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首诗,不是古人写的,是他自己写的。
“姑苏城外柳如烟,小桥流水一年年。不知今夜月明里,何人倚伞望青天。”
苏锦绣看着这首诗,眼眶红了。
“谢公子,这诗是你写的?”
“写得不好。”谢兰亭挠了挠头,“我不会写诗,只会抄。这首是憋了好几天才憋出来的,你别笑话我。”
“不笑话。”苏锦绣将手抄本抱在怀里,“写得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谢兰亭笑了。那笑容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像泉水,咕嘟咕嘟的,藏都藏不住。
“苏姑娘,你这个人,夸人的时候总是不说为什么好。”
“因为好就是好,不用为什么。”
谢兰亭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姑娘。”他说,“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但我不敢说。”
“什么话?”
“说了怕你不理我。”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会理你?”
谢兰亭深吸了一口气。
“苏姑娘,我……我喜欢你。”
苏锦绣愣住了。
她想过他会说这句话。想过很多次。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我喜欢你。”谢兰亭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从那天在桥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你的伞,你的脸,你的声音,你走路的样子,你绣花的姿势,你吃东西的时候咬筷子的样子,你笑的时候露出的小虎牙——我都喜欢。”
苏锦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苏姑娘,我知道我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田地。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住在船上。我没有资格说喜欢一个人,更没有资格让人家也喜欢我。”谢兰亭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告诉你,你就知道了。知道了,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后悔。”
苏锦绣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嘴唇,嘴唇有些发白。
“谢公子。”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把眼睛闭上。”
谢兰亭愣了一下,但还是闭上了。
苏锦绣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轻得像风吹过花瓣。然后她转过身,跑了。
跑得飞快,油纸伞都差点掉了。她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按着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谢兰亭站在船头,摸着额头,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苏锦绣跑回绣坊,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后门溜了进去。她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脸——太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上了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锦绣,你疯了。”她对自己说,“你亲他了。你亲了一个男人。”
她捂住脸,蹲了下来。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但这一次,她不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来。枕头底下有那块鸳鸯帕,她摸出来,看着那两只浮在水面上的鸳鸯。
“娘亲。”她在心里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觉得娘亲听到了。
因为窗外的桃花忽然落了一片,飘进屋里,落在她的枕头上,粉红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吻。
那天晚上,苏锦绣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兰亭的脸。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那天在桥上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样。那光是真诚的,干净的,没有半点杂质。
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她以为喜欢就是心跳加速、脸变红、说话结巴。但现在她知道了,喜欢不只是这些。喜欢是——你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心里会暖,像喝了一碗热汤;你会担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跟他说话;你会在绣花的时候走神,绣着绣着就绣出他的名字。
她坐起身,点亮了油灯。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白绢,穿好针线,开始绣。
她绣的是一对鸳鸯。不是浮在水面上的那种,而是并肩游在一起的,头靠着头,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她绣得很慢,很细致,每一针都认认真真。
绣到半夜,她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
第二天早上,她被小翠的敲门声惊醒了。
“锦绣!锦绣!你起来了吗?苏姨叫你下楼吃早饭!”
苏锦绣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胳膊下面压着那块白绢。她拿起来一看——鸳鸯绣好了。两只鸳鸯并肩游着,头靠着头,身后是青青的荷叶和粉粉的荷花。水的波纹一圈一圈的,像在轻轻荡漾。
她看着这幅绣品,笑了。
“好看吗?”她在心里问娘亲。
娘亲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好看。
苏锦绣吃过早饭,没有去绣花,而是去了石桥。
谢兰亭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那把伞——她送他的那把,伞面上绣着兰花,是他还回来的。不对,她送他的手帕,他用手帕包着那本诗集,放在船头的小桌上。
他看到苏锦绣,笑了。
“苏姑娘。”
“谢公子。”苏锦绣走下桥,走到船边,“你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谢兰亭老实地说,“一晚上没睡着。”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苏姑娘,我昨天说的话……”谢兰亭犹豫了一下,“你……你是怎么想的?”
苏锦绣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白绢。
“我绣了一样东西,给你看。”她将白绢展开,递给他。
谢兰亭接过来一看,是一对鸳鸯。并肩游着,头靠着头。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苏锦绣。
“苏姑娘,这是……”
“鸳鸯。”苏锦绣说,“成双成对的。”
谢兰亭的眼眶又红了。
“苏姑娘,你……你是说……”
“我是说,我也喜欢你。”苏锦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那天在桥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你的诗,你的声音,你穿白衫的样子,你念诗的时候摇头晃脑的样子,你绣花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样子——我都喜欢。”
谢兰亭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苏姑娘,我……”
“你别哭。”苏锦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哭了就不好看了。”
谢兰亭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帕子上绣着兰花,是她昨天绣的那块,本来是准备送给他的,但忘了带。今天带上了,正好用上。
“苏姑娘,我会努力的。”他说,“我会考上举人,考上进士,做官挣钱,买房子,买田地,让你过好日子。”
“我不要好日子。”苏锦绣说,“我要你。”
谢兰亭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怎么又哭了?”
“我高兴。”谢兰亭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我第一次这么高兴。”
苏锦绣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暖,像冬天的炉火。
两人坐在船头,手牵着手,看着河面上的阳光。
阳光碎成千万片金鳞,一片一片的,闪闪发光。
“谢公子。”苏锦绣说。
“嗯。”
“你以后不要叫我苏姑娘了。”
“那叫你什么?”
“叫我锦绣。”
“锦绣。”谢兰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锦绣,锦绣,如锦似绣。好名字。”
“你也不要叫我谢公子了。”
“那叫你什么?”
“叫你兰亭。”
“兰亭。”苏锦绣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兰亭,兰亭,如兰似亭。好名字。”
两人又笑了。
笑声在河面上飘荡,惊起了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两圈,又落回了水里。
远处,桃花巷的桃花已经落尽了。但明年还会开。
年复一年,花开花落。
而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就不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