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看着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赵媛儿,心里那点耐性早被磨光了。
她拨着佛珠,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苏氏为东宫开枝散叶,于大邺有功。你哭有什么用。”
赵媛儿愣住。
“你喜欢他,就自己去争。争不过,就忍着。跑到本宫这里哭,本宫能让殿下多看你一眼吗。”
皇后闭上眼睛,重新敲起木鱼,“退下。”
赵媛儿带着哭腔小声喊:“姑姑……”
见皇后已闭眼,尚嬷嬷只平静看着她,赵媛儿便咬牙行礼后告辞。
看着人出去,尚嬷嬷在身后替皇后搭上一件外衣,轻声道:“娘娘,是不是给丞相递个信,说说侄小姐?”
皇后摇头:“无用。我兄长见晏儿无嗣便起了别的心思,媛儿说到底也是太子误了她。”
尚嬷嬷迟疑片刻:“不是说那苏氏有孕,今日午后太子歇在苏氏房中,晚上又留宿,想必太子大好了。”
皇后嗤笑一声:“是呀,我儿应是大好了。可是这跟赵家有何干系。赵家困住了我一辈子,拿我换荣华富贵,又想拿捏我儿。可惜啊。”
她将头上的凤钗卸下,满头乌发滑落在身后。
尚嬷嬷想劝,又将话咽回去,拿起梳子站在皇后身后替她通发。
皇后沉默了一阵,开口:“苏氏底子太薄,身边伺候的人太少。
明日去传旨,按太子所说晋升苏氏位份,再指派一名女医、两个太监、一名知事嬷嬷到海棠小筑伺候。此事你去办。”
尚嬷嬷应是,心里明白——苏氏以后就是皇后护着了。
夜风吹落赵媛儿脸上的泪珠。
她咬着嘴唇退出凤仪殿,走到回廊拐角,眼泪还没擦干,恨意已经漫上来了。
她任性地拿着皇后从前给她的牌子进宫找姑姑哭诉,但姑姑越来越叫人心寒。
进了太子府,她没有回寝殿,转道去了太子妃的正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要找人弄死苏氏,这样的贱人不配生下太子哥哥的孩儿。
赵媛儿带着侍女敲开毓庆宫的门。
守门婆子快步进去禀报,没一会儿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素心出来行礼:“请侧妃娘娘安,我家太子妃已经安寝,请侧妃明日再来。”
赵媛儿张了张嘴,还是把话递了出去:“素心姑娘,还请回禀太子妃——方才太子殿下在苏氏那边留宿了。”
素心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又迅速收敛回去,只恭敬道:“奴婢会回禀殿下。”
赵媛儿与侍女无功而返。
但太子留宿苏氏一事,已在这个夜晚传得人人皆知。
全府都知道太子今夜歇在海棠小筑——有人嫉妒得睡不着,有人盘算着明日该往哪个方向献殷勤,有人在暗处悄悄记下这一切,等着天亮后报给自己的主子。
夜幕渐渐降落,最后一丝阳光彻底隐去后,殿内光线昏暗,太子妃站在佛龛前。
龛门半开,里面没有观音像,只有一条窄窄的暗道。
她拿起那盏唯一的烛台,弯腰走了进去。
暗道尽头是一间极小的暗室,壁上挂着几根粗细不一的鞭子。
角落里蜷着一个少年,身上的旧伤叠着新伤,嘴里塞着布团,听见她的脚步声,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太子妃把烛台搁在壁龛上,拿起一根最细的鞭子。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个少年。
她只是想着今晚殿下留宿海棠小筑,明日全府都会知道。
她会成为天下的笑话。
她嫁入东宫三年,殿下从未留宿她的正院。
她是太子妃,是东宫唯一的女主人。
可殿下封一个罪臣之女为昭训,是她从赵嬷嬷嘴里听到的;殿下要留宿,她从眼线的传话里听到。
她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这让她感觉到很失控。
鞭子落下去,在暗室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
厨房的婆子提着食盒跟在小太监身后端着汤上门时,苏棠正跟青柳分拣药材。
“姑娘,太子妃娘娘吩咐厨房炖的补汤,养身子的。”婆子满脸堆笑。
苏棠接过来,没喝,先看了她的手。
右手食指指腹光滑,没有灶上人该有的厚茧。
“刘管事在厨房几年了?”
“回昭训,三年了。”
“三年都在灶上?”
她笑眯眯的,像唠家常:“我见过做饭的,虎口和食指都有厚茧,婶子倒像绣房出来的。”
刘婆子的笑僵了一瞬。
苏棠没追问,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汤不错,替我谢太子妃娘娘。下回别放枸杞了,我嫌甜。”
刘婆子讨好地应着,人走后,青柳急了:“姑娘!您明知有毒,”
“无妨,我通药理,此汤弱毒,只针对有身孕的人。需服七日才见效。才一次,不打紧。“
苏棠擦嘴,帕角沾了一小片暗红,“她送第一碗来试探——我喝了,她才敢送第二碗。第二碗来的时候,我要让赵嬷嬷亲眼看见我倒掉。”
“那你还喝——“
“不喝怎么让她送第二碗?“
苏棠眨眨眼。
红梅和青柳互相看一眼,眼中担忧。
酉时刚过,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就来传话——殿下今晚不用备膳。
传话的人一走,海棠小筑的三人都忙碌起来。
红梅去厨房要热水给苏棠沐浴,话传到后厨,管事的婆子连眼皮都没抬。
红梅站了片刻,忍痛将今日刚得的赏银塞到婆子手里,堆着笑:“婶子帮帮忙,太子今夜要留宿,我家主子要好生伺候。”
那婆子听到太子留宿表情认真了几分,掂了掂银子,努努嘴让小丫鬟去烧水。
红梅回来时脸色不太好,但什么也没说。
苏棠坐在镜前,把今日太子赏的几锭银子、皇后赏的金锞子、太子妃赏的两匹绢帛,一一摆在桌上。
她将银子分成两堆,一堆推到红梅面前。
“今日你替我垫了多少,自己拿回去。”
红梅连连摆手。
“你是为了我。我是主子,怎么能让你出钱。”
苏棠把剩下那堆也推过去:“这些也归你管。往后咱们院里的开销——给厨房婆子的打点、托人采买东西、给来往丫鬟的赏钱,都从你这里出。以后这院里,就是你当家了。”
红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碎银子,眼眶忽然红了。
她入府三年,跟过两个主子,从没有人对她说“你是为了我”,更没有人说“以后你当家”。
她张了张嘴,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堆银子拢进掌心。
青柳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泛红,扭过头去假装整理梳篦。
苏棠看她俩这副模样,笑起来:“日后我就要麻烦你们二人替我多操劳了。”
二人忙跪下称不敢,苏棠将两人扶起来:“行了,咱们打起精神干活吧,以后吃肉还是喝汤,全看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