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九月中下旬,西安。
原大明秦王府,如今是大顺政权的皇宫。
李自成大刀阔斧地跨坐在御案后,龙袍下摆随意撩起。他那只独眼布满了血丝,盯着案头铺开的北地堪舆图。
自打退出北京城,大顺军一路西撤,士气低迷,各地归降的明朝官员接连复叛。
就在今日,多尔衮那边的动静异常,突然不追了。
李自成粗糙的手指在堪舆图上重重一划。
“多尔衮绝对有暗招,额们不能坐以待毙!”
殿内两侧,站着大顺军的几员核心悍将。
制将军刘芳亮跨出班列,双手抱拳。
“皇上!潼关有重兵把守,鞑子一时半刻过不来。干脆杀出潼关,收回山西!”
李自成抬头独眼透出凶光。
“建虏骑兵太多,在平原上展开对大顺不利!”
李自成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刘芳亮面前,手指猛地戳向堪舆图上黄河北岸的一个点。
“打这里!”
刘芳亮顺着李自成的手指看去。
“怀庆府?”
“不错,就是河南怀庆府!”李自成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案头的笔筒直晃。“多尔衮又要分兵防咱们,又要防着南朝小皇帝,这怀庆府,如今就是最好的反攻点!”
李自成的声音继续在殿里回荡。
“怀庆这地方,肘太行,踵黄河,乃是南北的咽喉要道!打下怀庆,咱们就能直接切断清军南北的联系,刀尖直指直隶和山西!”
刘芳亮盯着地图,重重点头。
“怀庆府距离山西垣曲极近,咱们若是从垣曲东渡黄河,一日便可兵临城下!”
“更关键的是。”
李自成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将。
“守怀庆的,全是些投降满清的汉军八旗和绿营兵!这帮软骨头,打顺风仗行,真遇到硬茬子,就是一群散沙!”
李自成一把攥住刘芳亮的手臂,用力捏紧。
“芳亮,朕把大顺的老底子交给你!
三万精锐,一万骑兵,两万步卒!这些全是跟着朕杀出来的百战老兵!”
刘芳亮单膝跪地。
“皇上吩咐!臣万死不辞!”
“刘芳亮接旨。”李自成大声宣道:
“你率部从垣曲渡河,给朕拿下怀庆!
占了怀庆不要停,继续向卫辉、彰德猛攻,把声势给朕造到最大!你要做一把锥子,狠狠扎进多尔衮的后庭!”
李自成直起身。
“只要你在河南闹出大动静,多尔衮绝不敢看着咱们在黄河北岸站稳脚跟。
他必定要抽调主力回援!只要清军的主力被你吸引到河南……”
李自成大手握住腰间的天子剑。
“朕就亲率大顺主力,出关中,与你东西夹击,把这群狗鞑子绞碎在中原!”
“臣领旨!定不辱命!”
刘芳亮重重磕头,起身大步迈出殿外。
九月底的黄河,水流湍急,夹杂着泥沙的河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山西垣曲。
三万大顺军精锐陈兵河岸。
这支被清军一路从北京撵到陕西的士卒,此刻眼中全是被压抑到了极点的杀意。
他们失去了到手的繁华,失去了无数袍泽,如今要用刀子把失去的一切抢回来。
“渡河!”
刘芳亮一声怒吼。
岸边堆满了连夜赶制的木筏和从当地征集来的羊皮筏子。
羊皮筏子鼓鼓囊囊,像一个个巨大的黄色葫芦;大木筏则用粗壮的柳木捆扎而成,上面铺着木板,足以承载战马和火炮。
农历十月初三。
大顺军的兵锋毫无征兆地撞碎了怀庆府的外围防线。
“杀——!”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震散了清晨的薄雾。
大顺军一万骑兵硬生生碾过毫无防备的清军外围据点。
济源、孟县的绿营守军还没来得及点燃烽火,就被汹涌而至的大顺老兵砍翻在地。
刘芳亮的兵锋极锐,一日之内连克两城,直逼怀庆府城。
怀庆府衙内,清廷任命的怀庆总兵、正二品梅勒额真金玉和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手里的盖碗茶。
“报——!”
一名浑身带血的斥候扑进大堂,凄厉惨叫。
“总兵大人!大顺贼军……流贼主力杀过来了!济源、孟县已失,贼军不下三万人,正向府城逼近!”
“当啷”一声,金玉和手里的茶碗盖子磕在碗沿上。
他猛地站起身,随即便是一声轻蔑的冷笑。
“李自成这条丧家之犬,还敢主动咬人?三万人马?不过是些残兵败将!”
堂下的副将常鼎急忙上前拱手。
“大人,贼势浩大,且来得突然。
末将以为,咱们应当据城死守,立刻派人向卫辉总兵祖可法大人求援。
等祖大人的兵马一到,咱们再出城夹击方为上策!”
“放屁!”
金玉和一把拿起旁边的刀,碰倒了面前的火盆,炭火撒了一地。
“本将自打跟着大清入关,转战千里,什么时候吃过败仗?
那些流贼在北京城外被咱们八旗天兵杀得片甲不留,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
金玉和眼中透出贪婪。
“若等祖可法来了,这剿灭贼军首功算谁的?本将手下有五千大清的汉军八旗,对付这些泥腿子足够了!”
金玉和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随本将出城迎战!本将要用流贼的人头,染红我头上的顶戴!”
副将常鼎和参将陈国才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忧色,但慑于金玉和的军威,只能咬牙领命。
怀庆府城外,柏香镇。
地势起伏,两侧有几座低矮的土丘,中间是一条宽阔的官道。
金玉和率领的五千汉军八旗排着整齐的阵型,火铳手在前,长枪兵居中,骑兵护住两翼,大摇大摆地开进了柏香镇的地界。
在他们看来,流贼根本不懂排兵布阵,只要火铳一响,那些泥腿子就会溃不成军。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秋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声。
金玉和骑在马上,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太安静了。
一声凄厉的鸣镝冲天而起,直入柏香镇上空的云层。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两侧的土丘后,大顺军的白旗连成一片雪海。
刘芳亮的左营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白色的旗帜上用黑色丝线绣着一个巨大的"顺"字。
正前方,刘芳亮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直指苍穹。
一万名大顺军精锐骑兵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顺着斜坡轰然砸下。
“放铳!快放铳!”金玉和脸色发白,声嘶力竭地吼叫。
“砰!砰!砰!”
零星的火铳声响起。大顺骑兵根本不避让子弹,前面的落马,后面的直接踏着袍泽的尸体继续冲锋。
仅仅一个照面,清军的火铳阵就被粗暴地撕裂。
“杀清狗!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瞎了一只眼的大顺军老兵赤着上身,胸口缠着渗血的麻布,迎头撞进清军的长枪阵中。
两杆长枪刺穿他的腹部。
他死死扣住枪杆,任凭枪尖在体内搅动,手中的厚背大砍刀抡圆劈下。面前的清军连盔带头被劈作两半。
大顺军将这几个月来积压的憋屈和愤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五千汉军八旗的头上。
金玉和彻底慌了,他引以为傲的八旗军阵,在这些发疯的流贼面前脆弱不堪。
“顶住!给本将顶住!”
金玉和挥舞着佩刀,砍死了一个后退的清兵,但兵败如山倒。
副将常鼎刚要拨马逃跑,被几名大顺军步兵用挠钩勾住马腿,连人带马摔在地上,瞬间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参将陈国才被大顺骑兵一箭射穿了咽喉,死死钉在地上。
刘芳亮盯住了中军大旗下的金玉和,双腿猛夹马腹,战马直冲过去。
“挡我者死!”
刘芳亮借着马势,长刀横劈,几名试图阻拦的清军亲兵被连人带兵器斩断。
金玉和看着满脸是血的刘芳亮,转身就要弃军逃命。
刘芳亮战马赶到,长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噗嗤——”
戴着清朝顶戴的头颅冲天飞起,热血喷溅而出。无头尸体在马背上晃了两下,一头栽进血污横流的泥水里。
激战仅持续了一日。
柏香镇的土地被鲜血浸透,踩下去直冒血水,五千清军,除了少数溃逃,几乎全军覆没。
怀庆总兵金玉和及麾下副将常鼎、参将陈国才等二十二名清军将官全部阵亡。
刘芳亮用刀拄着地,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满地的清军尸体仰起头,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狂啸。
“把金玉和的人头给老子挑起来!”
刘芳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传令全军,给老子继续往东打!打卫辉!打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