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22年,梁惠王迫于政局压力,启用张仪为相。而向来与张仪不合的惠施,便惨遭驱逐。惠施被张仪从魏国挤走,不得已离开他生活多年寄予厚望的大梁。张仪的目的达到了,惠施惨败了。
惠施离开梁都,先回了户牖邑城,终日烦闷。他想起来那次庄周与他的交谈,明明知道庄周对他好,可他不愿轻易服输,结果自己下场可悲。惠施这才认识到了庄周虑事的长远、看问题的准确、对他帮助的真诚。
他心中不住猜想:“唉!庄周不会生我气吧?”惠施听说庄周的妻子去世了,也就是自己一直喜爱的表妹离开了人间,又止不住一阵刀割似的难受:“我要前去吊唁,顺便与庄周说说话,看从他哪里能否得到某些启发,他的确是个充满智慧的人啊。”
惠施早吃早饭,让仆人驾车,去漆园南华山脚下,寻找庄周居住地。惠施感觉自己回到户牖邑,早该来看庄周了,主要为了听听庄周的指点。他原先在大梁,身居相位,不能轻易走动。说实在话,他感觉也没必要来看庄周。当相国每天躲人找麻烦,躲还躲不及呢!这次他来,一是为表妹吊唁,二是来见见庄周,与高人庄周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行动。惠施极看重官位,他可以没钱,可以没美人,但绝不能没官位,他宁肯死。高傲的他,在遭到重大挫折后,内心甚至竟有些信服庄周了。
半晌时分。蔚蓝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火热的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惠施进了庄家大院,听到从书房里传来击盆歌唱的声音,很是奇怪。他走进书房,便见庄周独自坐在蒲草席垫上,叉开双腿,敲击着木盆,不停地唱歌。惠施十分生气,责问道:“庄周你好无道理!我表妹与你夫妻一场,日夜相伴于你,为你生儿育女,给你养活老人,操持家务,身体都累坏了。如今她去世了,你不哭也就罢了,还岔腿鼓盆而歌,难道不太过分、太不近人情了吗?”
庄周见惠施来到,忙站起身来,请惠落座,命三观上茶。庄周仔细考虑,自己与惠施,谁更倒霉。惠施失去了相位,自己没有了爱妻。相位哪有爱妻可贵呀!他认为,自己在惠施面前,应洒脱些,反正不能让他感觉自己可怜。待惠施落座后,庄周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彼一时,此一时也。她刚死时,我怎会不感到悲伤呢?那时哭得死去活来的呀!田珞死后,我想,人的生死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一般,如今死去的她不过是静静躺在天地之间,我却还要为她哭泣,看来我还没有到达通晓天理的地步,所以我就不哭了。再说,我鼓盆而歌,也是表达悲哀的一种方式啊!”
“太热!”仆人拿来扇子,给惠施不住地摇啊摇。惠施认为庄周是在狡辩,他发怒了:“呸!简直一派胡言!我亲见你这等模样,你太不应该了吧!”
庄周何尝不痛苦哇,他只是强压悲痛罢了。他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静下心来,思前想后,才明白,自己仍是凡夫俗子,不通天地之道,不明生死之理。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奔波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明事理的人应该不以长寿为幸福,不以夭折为悲哀,不以仕途通达为荣耀,不以困窘为丑陋,不拘泥一世的财利,把它看做自己的私有财产,不把在天下称王,作为自己身处显要的资本。”庄周是故意说给惠施听的,也是对惠施的嘱咐,“人显达时则智明,困乏时性情平静。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凤啊凤啊,你有何德行悲衰啊。来世不可期待,往世不可追回。天下若有道,圣人成功了;天下无道,圣人就出生了。这样一想,也就不感悲伤了。”庄周仕途不顺,一次次经受打击,这些话,正是他一遍遍反复安慰自己的话。
“庄周这不是说我的吗?”大脑门发际一条直线的惠施,浓眉毛立了两立,有些发红的薄嘴唇动了两下,翘翘菱角胡须,道:“你说的似乎有道理。但明生死之理如何?不明生死之理又如何呢?”
庄周难过时,深入研究老子的《道德经》,他说出了自己的体会:“我认真考察一下生命的开始,细想起来,人本无所谓生;不仅无所谓生,也本无形;不仅无形,也本无气。阴阳交杂在冥茫之间,人变而有气,气又变而有形,形又变而有生,生又变而为死。故人之生死变化,就像春夏秋冬四时交替一样。田珞虽然死了,人安然睡在天地巨室中,而我还为她悲哀地哭泣,自以为是不通达命运的安排。刚才我还哭得悲哀不止。我想,田珞走了,我还得养活母亲,还需照顾孩子,故止哀而歌了。”
惠施丝绸衣服上身都湿了,他感觉庄周说的很有新意。他看看庄周身穿粗布蓝衣,不见汗滴,问道:“你不热吗?道理好像是这样,可你感情上怎能说得过去呢!”
“心静自然凉。”庄周继续述说自己的对生死的看法:“死生都是天地常理,就像有夜也有天明那样正常,是天理。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并非属于个人所有,是天地交付产生的。一个人的性命也并非属于个人,也是天地交付的。自己的子孙也并非属于个人,也同样是天地交付的。生死都不属于个人,是天地安排的。一个人活在世上,是从天地那里假借过来的;人借了成为生命的形体。不过形体也不过是尘垢罢了。因此,一个人出生不足以欢喜,一个人死乐,不值得悲伤。死和生是一种灵气存在与消失的变化过程,世故人情不了解这个道理,因此才产生了悲哀与欢乐的感情。既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亲人死后,又有什么不堪忍受的呢?命运得失是有定数的,随顺这个自然规律,得与失在人的生命历程中是很自然的事情。”庄周与惠施是辩友,他感觉把这些话说给惠施听听,自己心里也会放松些。
惠施对庄周此番言论,感觉他是狡辩,道:“是你的妻子死了,是我表妹死了,不是别人死了呀。”
庄周道:“当初我的妻子本来也是无生命的,连形体连气息也没有。后来恍惚间出现了气息,由气息渐渐地产生了形体,由形体渐渐地产生了生命。现在她死了,形体消散了,气息也随着泯灭了,她又恢复到原先的样子。这样看来,人生人死,循环往复,无有穷尽。我的妻子生与死,就像从一无所有的大房子中走出,又回归到她原来一无所有的大房子里面休息一样。如其不能相濡以沫地恩爱,不若相忘于江湖。正因为如此,我才停止了悲哀不哭了。”说完,庄周擦了把泪,又给惠施倒上茶水,与惠施说话。
惠施感觉庄周此番话颇有新意,刚要说话,他听到门前传来车马铃声。监河侯来了,并且是带着酒菜过来的。河监说二人见礼问好。
庄周母亲已做好了两个酒菜。庄周摆上雕刻着雄鹰团案的俎案,在俎案上摆放上那把尤为醒目的方壶与猪形、双耳的醒酒器,六只带着耳杯的酒爵。三观端了菜来。三人落座攀话,自然说道死丧之事。庄周端樽让道:“咱仨不是外人,你俩喝酒,我以茶代酒奉陪,请!”
“请!”惠施与河监举起了酒樽。
庄周慨然道:“说些别的吧,聊生死无益,徒增悲哀罢了。”
三人改了话题,惠施话多。先说监河侯太看重荣誉,害苦了庄周。监河侯脸有些不自然。庄周再次示意改变话题。惠施又说田需家里美女成群。还说他们五个同学中,数曹商最富……
监河侯说,他认为,人的名,树的影,人有了美名才能立于天地之间。他正利用一切机会,传播庄周美名,盼庄周出官入相。
庄周认为,人是由宇宙大道演化而来的,人能看透一切,就会坦然一生,安时处顺,无忧无虑,穷通自乐,这样才算是具有了圣人的境界。
话题又转到惠施的出路上。庄周劝他留下来与他一起研究学问。惠施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不以为然。
监河侯说天太热,随从也站他身后,不住地给他扇扇子。监河侯的丝绸衣服也被汗水湿了一大片。他明白惠施的想法,鼓励他游学为官,必然会被重用;说凭惠施之才,定能治国、强邦、富民,卓有成效;梁惠王轻视惠施,是梁惠王瞎了眼睛,不能慧眼识人。惠施很喜欢听河监的话。
庄周仍劝惠施到赵国去,其次是去宋国,万不可去楚国与韩国的。他这样说,绝非逞能随便说说。庄周是根据惠施的性格,参照诸侯国的情况、国君性格特点下的结论。
监河侯顺着惠施的意思,说了与庄周相反的观点。他认为楚国强大,赵国弱小,凭惠施的大才,自然应去强大的楚国,或者去兵力强盛的秦国,施展自己的才能。
惠施从监河侯那里得到了安慰,像上学时那样,他心中并不想也不愿完全听从庄周的话,他认为庄周也并不比自己高明多少。惠施对此行感觉仍有意义,虽然庄周的意见毫无新意,但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着他说的话,坚定了他去楚国的信念。他私下认为,楚国国土最大,在楚国他才能一显身手。到时候,让梁惠王求他而不得……
吃过午饭,惠施嫌天热,要回去了。庄周与河监送他到南北土官道。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漆树叶子耷拉着脑袋。
河监也经不住天热,坐车走了。庄周看到的是一个惨败的惠施。庄周想,说不定惠施比自己丧妻损失还大呢!
惠施回家休息几日,不顾庄周嘱咐,向楚国出发了。路上,他再次回想起魏国,想起雄伟壮丽威风凛凛的相府,甚至想起了相府门口那生机勃勃的垂柳树,禁不住落下泪来:“相府”里,充斥着美酒、靓女、权力,的确是众多精英向往的天堂啊!
到楚国与魏国交界处,惠施看看身后自己经营多年的魏国,深深叹了口气。此刻魏国竟无了自己的容身之所!一股无奈的感慨在心中油然而生了:“别了,我深爱的魏国!别了,我全心爱着的大梁!不知我的归途在何方啊?”惠施皱着眉,不自觉地绷紧了嘴巴,头偏向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里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沮丧来。
惠施不习惯让外人看出自己的沮丧情绪,他抖抖精神向楚国去。他要奋起,绝不能萎靡不振。他要让梁惠王与张仪看看,他惠施绝非庸才。
惠施知道江尹的才能,决定找他向楚王举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