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施实在没什么好的说辞了,只好展开他“名家”的小逻辑了,道:“君王啊!您想过没有,朝堂议事,大臣们异口同声,全都赞成张仪的主张,这就有问题啦。您看看平时,就是商议一件小事,说可以和说不可以的人,总是见仁见智。何况今天商议的,是关系到魏国生死存亡的大事呢!结好秦国,非同儿戏,而主公您的臣下通通都说可以,不知道是因为这事儿是真的如此昭然,还是各位大臣的智商都完全相同,意见才会如此一致,或是因为大臣的真实想法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呀?或是君王被人蒙蔽了……”
惠施的话有没有道理呢,太有道理了,聪明人才会有这样的逻辑的:重大的事件一面倒,并且只有一个统一的意见,通常背后藏有猫腻。但是梁惠王听了惠施的话,心里很不舒服。他认为惠施太狂太傲太固执了,难道自己是个白痴,轻易能被人哄骗得了的吗!梁惠王怒斥道:“不要把别人都看成白痴,不要认为天底下只有你最聪明。你的话我听得都打瞌睡了,我要睡觉了……”
夏天的夜晚,本来不算太热。可惠施早已大汗淋漓了。下弦月明晃晃的,就连西天边那颗大星星,在月光中里眼睛也一眨一眨,好像亮不起精神来。
惠施难过得有点想笑。有时候人太聪明了,你看的想的比别人高明得太远太多,也不尽然是一件好事。在别人眼里,聪明人有时候就跟白痴一样。惠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张仪“连横”的计策了。他一路歪歪斜斜回到了“相府”,他要坚持到最后,他要静观事态的发展。
过一天,梁惠王宣布,让张仪担任魏国相国,住进“相府”。对惠施竟然没宣布任何职务。
惠施在书房迈着八字步,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彻底绝望了,想不到,君王会如此无情,用你时捧到手心里供着,不用时一脚踢开,冷若冰霜。“怎么办?”“怎么办?”惠施八字步停下来,他决定离开魏国了,这的确是万般无奈的事情。他计划先到户牖邑城,见见父母,然后拜访一下庄周。事实证明庄周预先都估计到了,事情发展的趋势与结果,简直是未卜先知啊。他见到庄周想再听听高人庄周的意见。一个当过相国的人,再当平民,面子上总有点过不去。他想征求庄周的意见:是去楚国好,还是去齐国求官好?他看好这两个诸侯国。
没有风,热得他只想喘气。
相府门前的大柳树,睡在梦中,无精打采的。
一大早,惠施往车上装东西,他要带着家人离开大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看看周围,令他万没想到的是,街道上,照样人来人往,除了忙活的自家仆人外,原来对他点头哈腰口口声声叫他相国的官员,竟然没一人为他送行。他甚至听到附近两个长舌妇,高声谈论:“原先他当相国时,坐着豪车出入家门,那样不可一世,现在他也不过是与咱一样的平头百姓了……”
另一个说:“他的结局连平头百姓都不如,就是老百姓搬家,邻居也来帮忙啊!看看他……”
惠施想起“人情薄如纸”的俗话,止不住落下几滴浑浊的眼泪……
庄周去大梁刚到家,母亲愁眉不展地告诉他,田珞晕倒了,吃了几副药,仍不减轻。庄周吓了一跳,赶忙跑到西间内室,见田珞脸色发紫,呼吸急促,浑身是汗,像刚洗过澡一样。是夏天太热了吗?田珞平时就出气短促,嘴唇发紫,爱出汗。庄周每当外出,常常担心她的身体。庄周忙抓住她的手,那手滚烫得自己感觉像捧住了热水碗。庄周握紧田珞的手,另一只手给她扇着扇子,安慰道:“田珞呀!你没事,我给你煮几剂草药,调理调理,再让你练练养生功,就好了。你一定陪我到老啊!”
田珞见庄周回来了,张张嘴,手指抖了抖,微微笑笑,嘴角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没事,放心,夫君回来了,我就好了……”
庄周喂她喝些水,又给她熬了草药,又喂她喝了面汤。田珞说不想吃,庄周让她强吃,说一碗饭胜如三剂药。
田珞病轻一些,庄周扶着她练习养生功,让田珞保身,养心。
田珞练习两日,神情好转,笑笑道:“夫君,我若不练习养生功,怕早就离开你了。我感觉练习养生功,可能延长人的寿命,却不能让我永生啊!”
庄周吵她:“休得胡说!你不是好好的吗!”
田珞低着眉,眼睛湿漉漉的,抿着樱桃口,道:“夫君呢!我从小就……喜欢你,你对我……知冷知热,俾妾知足了。巫医说……我……多生育有危险,我我想着,若没女儿,我走了,男孩子粗心,伺候不好你与婆婆。奴家给你……生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为老人尽了孝,就是现在离开你……也不算坑你了吧……”
庄周觉得鼻子酸酸的,想落泪:“田珞呀,休得胡说!你是我的好妻子,你要与我白头偕老……”他给田珞慢慢地扇着扇子,风悠悠的。
庄周喂田珞喝点水,让她休息。
田珞说:“小时候……大娥二娥……都喜欢你……真后悔……没让你娶她俩……她俩都比我……身体好……跟你时间长……”
庄周握住田珞的手:“别胡说,我只爱你自己!”
两天后的夜晚,庄周睡梦中听到妻子有响动,赶忙点灯一看,田珞樱桃口唇片上,最后的血色褪尽,已经没有了气息。庄周赶忙施救,又让三观跑去叫来刘家店女巫医。女巫医赶过来看看田珞,叹口气,道:“你夫人走了,为她准备后事吧。”
庄周眼前一黑,他觉得天塌了:母亲年龄一天天大了,孩子还小,他真的离不开田珞啊!难道天道不给庄周活路了?一股悲痛的潮水扑打过来。庄周觉着,天地突然变暗,视线模糊了,心像被一把钝刀残忍地割开。他脑子里一片迷蒙,身体开始失重,似乎要飘起来。一种掉入黑洞般的感觉,化成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他发觉,田珞真的不在人世了。
先前与田珞一起生活的甜蜜情景,历历在目。小时候,两人在南田小河边一起捉蝴蝶玩,父亲死后的月夜大春树下,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安慰自己,温暖的话语像涓涓细流。田珞过门来,孝敬老人,疼爱孩子,开荒种田,刷锅做饭,夫妻二人恩恩爱爱……现在她竟然抛下自己走了,怎不叫庄周悲伤啊!
多髯水长帮助庄周办理丧事,田家人带着二儿子六业来了。监河侯带着丰厚的帛金(死后的随礼钱)参加了葬礼。漆园斜眼啬夫、园佐、工徒,刘家车马店掌柜,刘家店村乡邻,都参加了葬礼。大儿三观打着白纱布幡,二儿刘业端着灵盘,三儿九连披着孝衣哭成了泪人、泥人儿;俩小女儿的泪水像雨点一样不停地滴下来。庄周母亲拉着俩孙女,不住地安慰:“孩子啊,你娘走了,还有奶奶呢!你爹也会疼爱你们的。”庄周看着痛哭的母亲与孩子,泪水不断地流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颗地落下。他明白,生离死别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庄周一次次经历了亲人下世的痛苦。爷爷下世让他吃惊,父亲下世让他仇恨,奶奶下世让他怀念,现在爱妻也走了,让他无限留恋。
人死入土为安。田珞入了土,客人走了。庄周感觉家里成了冰窖,冷酷酷的。
轰隆一声雷,下起了瓢泼大雨。那雨像从天上倒下来的。又刮起了大风。天地间,顷刻变冷了。漆树在风雨中,不安地摇摆,像不不知如何是好似的。
到第三天,雨过天晴。
田泰夫人与庄周母亲商量,怕女儿走了,俩外甥女还小,想带走她俩去田集适应一下。庄周母亲不答应,俩女孩拉着奶奶衣襟也不走。
田泰无比悲哀地送走了女儿,临回田集时,王夫人再次要求带走一个女孩,自己领着。可俩女孩子抱着奶奶的腿,谁也不想跟姥姥走。庄子母亲也不让带。田泰皱皱眉,叹口气。临上车时再次嘱咐庄周,务必取个仕途,说你看你,再不谋个差使,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咋过!说他托人在齐国打通了关节,让庄周百日祭祀后,与齐王见面,好谋个一官半职的。
庄周感激老人,说眼下心中悲痛,没考虑仕途。
妻走七天了,庄周吃了一点早饭,无滋无味。他盘腿坐在前书房,坐在蒲草编的垫子上,拿出五弦琴,弹了几曲悲歌,仍然悲痛难耐,再鼓盆而歌。鼔盆半晌,心中悲情难消,索性岔腿而坐。他一边敲打着瓦盆,一边哭诉:“田珞呀!你走几天了,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天以泪洗面。田珞呀!那时咱俩说好的,白头偕老,你为什么早早地离我呀?你走了,我再也看不见你了,再也听不到你温馨的叮咛了呀!我明明知道,健康、死亡、天灾、人祸,谁都不能逃脱,可我就是忘不了你呀!”
瓦盆发出单调沉闷的“砰砰”声,庄周哭声如盆声一样沉闷:“田珞呀!逝去的美好,只能留下回忆,我们再也回不到了过去。忘不了那天真浪漫,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忘不了咱俩野花间戏蜂蝶的快乐岁月。忘不了你嫁到庄家,吃苦耐劳,照料奶奶,孝敬母亲,疼爱儿女,对我百般温存……你让我一生难忘。没有你,天不蓝!花不美!饭不香!睡不香!如果时光可以倒回,您还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可是没有如果,有的只是对你的无尽的思念啊!”
庄周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田珞呀!你先死先飞到了月宫,我后死痛苦伴着余生。我上有年迈的老母需要奉养,下有年幼的孩子需要照料,不能随你而去,有缘你先为我占个位置,等我把母亲养活到老,把孩子养大成人,我再随你而去。多年以后,我们终将在某个地方相逢,那时,您一定记得我!我活一天就会一直記得你,记得你给我快乐、幸福、溫暖,给我的至真至纯的爱,真的謝謝你!吾愿世间有轮回、来世与你生死与共。若有来生,我还做你的丈夫,你还做我的爱妻,再吃点你亲手做的饭菜,一起聊聊家长里短……”
蔺且、耕子劝老师,根本劝不住老师哭泣。蔺且陪着掉了许多泪。庄周去大梁没带他俩去,耕子怀疑庄先生是否要对楚国有事。现在先生回来了估计他妻子已死,情绪低落,不会再有心搞事情了。按原来定的,今天楚国来人问庄周情况。他只能如实回答:没发现庄先生对楚国有任何不轨之心,他平时,从来没说过楚国的事情。
庄周母亲带着三观九连与两个孙女,在书房外边,听到儿子在里面哭诉,心疼得像刀绞一般。他嘱咐孩子们:“你爹一直哭泣,会哭坏身体的。你们都进去,劝劝他别哭了!”
四个孩子一同进到书房里,一齐抱住庄周的腿,齐声哭道:“爹爹呀!您别哭了!您哭坏了身体,我们已经没有娘了,不能没有爹了呀!”
庄周说:“孩子们呢!你们走吧,让爹在这哭一会,心里会好受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