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将至的风声如同无形疾风,一夜之间吹遍陈留全县,从上至下尽数人心惶惶。
张怀安府邸之内,连日来一派闲适安逸尽数散去,府中下人脚步匆匆,行事皆放轻动静,处处透着紧绷压抑之气。
按照前日定下的谋划,府中管事领命奔走,连夜调度人手,将往日暗中囤积在城郊各处粮仓的大批余粮,分批趁着夜色悄然转运,或是藏匿进深山隐秘窖仓,或是借外地商行之名,转运至邻县地界暂避风头。
往日里明目张胆私收民粮、囤积居奇的行径尽数叫停,所有往来账册、私下交易凭据尽数焚毁销毁,不留半分纸面痕迹。
郊外别院之中,那些平日里被暗中收留、游走在律法边缘的闲散亡命之徒,也尽数被打散遣散,或暂往乡野村落躲避,或寻远路暂离陈留地界,偌大别院瞬间变得冷清空旷,再无往日暗藏的凶戾气息。
张怀安立于厅堂廊下,望着府外往来奔走忙碌的下人,面色沉凝,眉宇间再无半分悠然自得。
数十年苦心经营,在陈留一地织就人脉罗网,手握田产千亩,连通县衙上下,早已习惯一手遮天的自在日子。如今御史巡查将至,如同头顶悬起一柄利剑,由不得他不谨慎行事,步步收敛锋芒。
“账目务必清理干净,所有私下往来银钱流水,一概抹去。”他沉声对着身旁心腹管家叮嘱,“城内外所有与咱家牵扯过深的铺面、佃户,尽数叮嘱到位,近几日谨言慎行,不可在外胡乱言语,更不可主动招惹是非祸端。”
管家躬身领命:“老爷放心,各处已然安排妥当,但凡沾边之事皆已尽数收敛,绝不给外人留下半点把柄。”
张怀安缓缓颔首,目光望向文德街周记书铺所在的方向,眼底寒意隐隐浮现:“唯独那陈砚,依旧是心腹大患。此人熟知内情,又深得底层百姓人心,一旦趁此风口兴风作浪,最是难防。”
“属下早已遵照吩咐,加倍安排人手日夜紧盯,街巷明暗皆有眼线,他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城门各处也已严加盘查,书信、物件、口信一概难以送出城去,纵使他手握再多实情,也无处投递,无人转达。”
“做得稳妥便好。”张怀安缓缓负手而立,语气冷冽,“如今风声吃紧,暂且容他苟活几日,只需死死困住即可,不必再起冲突寻衅。待到御史巡查一过,风波平息,届时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在他眼中,如今层层封锁之下,陈砚已然是笼中之鸟,纵然心中藏有万千谋略、手握诸多实证,没有门路递出,没有贵人承接,终究只是废纸一堆,翻不起半点大浪。
县衙之内,整顿之风亦是如火如荼。
柳县令亲自下令,整肃衙役胥吏风气,往日里沿街勒索、私下盘剥、散漫懈怠的一众差役,尽数被严加管束,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收敛大半。
赵书办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亲自坐镇城门关口,调配可靠人手,把控进出城所有要道。
往日里城门通行宽松,寻常百姓商贩出入从无过多盘问,如今已然截然不同。
但凡想要出城之人,无论商旅还是平民,皆要细细盘问身份、去往何地、所携何物,随身包裹行囊尽数拆开查验,就连往来传递的书信字条,也要一一查看审阅,严防任何只言片语从城中流传出去,落入巡查御史手中。
整座陈留县城,如同被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牢牢笼罩,内外隔绝,消息难通。
这般严密封锁,明面上是为了配合吏治巡查、整肃城防秩序,暗地里实则全然是冲着陈砚一人而来,断尽他所有向外求援、递状陈情的一切门路。
周记书铺之中,陈砚静坐屋内,将城外城内的种种变动听得一清二楚。
街巷之间,来往行人皆是步履匆匆,言谈之间小心翼翼,往日里百姓敢私下闲谈疾苦、议论豪强是非,如今尽数缄口不言,街头巷尾一片死寂压抑,人人唯恐祸从口出。
周老夫子坐在一旁,望着窗外肃静街巷,满心感慨轻叹:“张怀安与县衙这般大肆收敛、严锁城关,分明是心中极度惶恐,生怕往日丑事被御史查个底朝天。”
“越是慌乱遮掩,越是坐实心中有鬼。”陈砚指尖轻碾纸面,神色淡然自若,“他们忙着销赃灭迹、清理隐患,自以为能够抹平所有过往恶行,却不知民间公道自在人心,诸多受害百姓亲身经历、历历在目,岂是短短几日清理便能彻底抹去的。”
白纸黑字的凭据可以焚毁,暗中往来的痕迹可以掩藏,可欺压百姓的桩桩旧事、夺产破家的件件冤屈,早已深深烙印在穷苦民众心底,永世无法磨灭。
“如今城门紧锁,消息彻底传不出去,你手中积攒下的这些笔录实证,一时之间怕是无处递送啊。”周老夫子满心忧虑。
连日来陈砚费心费力搜集整理的所有罪证,从田产侵占、苛捐盘剥,再到私囤粮草、暗蓄人手,字字句句皆是铁证,如今被死死困在城中,无路传出,着实可惜。
陈砚却并无半分焦躁慌乱,反而神色愈发沉稳从容,缓缓开口道:“夫子不必忧心,此刻并非递状陈情的最佳时机。”
“如今御史尚且在路途之中,尚未抵达陈留地界,此刻贸然传出实证,一来容易中途被拦下截获,反而打草惊蛇,让对方有更多时间从容布置;二来御史初至地方,尚不了解本地实情,贸然呈上诸多罪状,极易被地方官吏层层遮掩辩驳,难以采信。”
“最好的时机,便是御史正式入城,安顿完毕,开始走访民情、核查吏治之时,再寻稳妥门路,将所有实情与实证尽数呈上。彼时御史已然站稳脚跟,有心彻查地方积弊,再递上确凿证据,方能一击即中,直击要害。”
一番剖析条理清晰,将时局利弊看得通透至极。
隐忍蛰伏并非坐以待毙,而是静心等候最佳出手时机,沉住气稳住心神,方能一招定局。
周老夫子闻言豁然开朗,连连点头赞叹:“还是你思虑周全,身处困局之中依旧能沉下心稳住大局,这般心性,远超常人。”
陈砚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转而继续静心整理手中笔录,将所有罪证分门别类,梳理清楚前后脉络,理顺人物、事由、时间、地点,将零散的旧事串联成完整严密的证据链条。
他知晓,待到时机来临,每一份字迹,每一条实情,都将成为撕开黑幕的利刃,容不得半分疏漏差错。
屋外街巷之中,张家安排的暗哨依旧未曾离去,只是此刻监视的神态较之往日更为紧绷严谨,目光死死盯住书铺大门,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们亲眼看着城中层层封锁、城关紧闭,认定陈砚已然彻底陷入绝境,纵然心怀不甘,也只能困守方寸之地,无力挣脱。
殊不知屋内之人早已洞悉全盘局势,冷眼旁观对手仓皇补救、四处设防,心中早已布下万全应对之策。
日头缓缓西行,一日时光悄然流逝,整座陈留城在一片压抑肃静之中,静静等候巡查御史的到来。
一边是豪强恶吏全力敛迹销形,妄图蒙混过关;一边是寒门寒吏稳守底牌,静待时机降临。
风雨将至,棋局已明,只待东风一吹,便是正邪交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