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关紧锁,内外隔绝,城中风气一日比一日压抑,寻常百姓出行皆是谨小慎微,连说话都压低声音,偌大县城处处透着无声的紧绷。
张怀安与赵书办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将陈砚困死在内,断绝一切对外联络,却万万没有料到,市井高墙锁得住官道通途,锁得住城门要道,终究锁不住乡野之间淳朴人心,挡不住底层百姓暗中相助的情义。
这一日午后,天色微凉,微风卷着街边落叶缓缓飘动。
陈砚依旧如往日一般,缓步走出周记书铺,在外围街巷悠然闲行,神色淡然无波,在外人眼中,依旧是无所事事、消磨时日的落魄书生模样。
身后两名暗哨不远不近跟随,早已习惯他这般闲散姿态,心中戒备早已淡去大半,只例行公事一般远远盯着,懒得近身探查。
行至城西贫民街巷深处,往日里聚集闲谈的老农百姓,如今皆是三两分散,不敢聚群言语,生怕被官府耳目盯上,招来无端祸事。
陈砚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确认周遭并无张家心腹与县衙差役潜伏,脚步微微放缓。
不多时,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装作捡拾街边枯枝碎柴,慢慢靠近过来,正是此前与陈砚有过深谈的西乡王老翁。
老翁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扫视四方,确认安全无误之后,才缓缓挪到近旁,压低嗓音,语速极轻:“陈先生,老朽等候您许久了。”
陈砚微微侧身,遮挡住暗处窥探的视线,轻声问道:“老丈近日可好,乡中近来局势如何?”
“皆是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低调,张家管事盯得极紧,乡中佃户皆是敢怒不敢言。”王老翁长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眼中泛起恳切之光,“老朽今日前来,是带着一众乡邻的心意而来。”
他微微抬手,从贴身的粗布衣襟之内,取出一卷折叠得极为小巧细密的麻布字条,悄悄塞到陈砚掌心之中。
字条材质粗糙,上面用炭灰简略写下数行字迹,皆是西乡一众受害农户,暗中悄悄搜集而来,平日里不敢言说的隐秘实情,还有几处张家尚未清理干净的隐秘藏粮地点、私下交易暗点。
“这些皆是乡里众人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打听记录下来的实情,还有不少被张家欺压多年、含冤受屈的乡邻姓名与受害始末,我们皆是寻常布衣,无权无势,无力对抗豪强,只能悄悄整理出来,尽数交于先生手中。”
王老翁声音带着几分恳切与期盼,“我们知晓先生心怀公道,如今御史大人即将到来,这些细碎实情或许能派上大用场,只盼先生日后能够为我等穷苦百姓做主,洗刷多年冤屈。”
陈砚握着掌心薄薄的麻布字条,只觉分量沉重无比。
在全城封锁、人人避嫌、唯恐引火烧身的局势之下,这些底层百姓不顾自身安危,冒着被豪强追责打压的风险,暗中搜集实情悄悄送来相助,这份情义,远比金银钱财更为珍贵厚重。
“诸位乡邻的心意,陈某尽数收下,此生铭记不忘。”陈砚神色郑重,低声许诺,“诸位放心,待到时机成熟,我定当将所有实情尽数呈上,还诸位一个公道,绝不让大家多年所受的委屈白白隐忍。”
“有先生这句话,我等便安心了。”王老翁满脸动容,又连忙低声叮嘱,“如今城关盘查极严,寻常书信物件皆难以送出,我等乡野之人平日里出入城郊田地耕种,反倒不受严苛盘查,往后若是先生有什么话语、字迹需要送往城外,只需悄悄告知老朽,我等众人愿意舍身相助,借着务农之便,悄悄带出城去,绝不会泄露半分踪迹。”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陈砚的心坎之上。
他此前正愁全城封锁严密,正规途径无路传递消息,却未曾想到乡野农户反倒成了最稳妥的出路。
官府严防死守的皆是城门官道、商旅行人,却唯独疏忽了每日往返田地耕种的寻常农户,这群人身世普通、毫不起眼,日日穿梭城郊内外,最容易避开耳目,暗中传递音讯。
这便是强权封锁之下,最难以防备的民间暗道。
陈砚心中豁然开朗,当即微微颔首,轻声嘱托几句注意安危、谨慎行事的话语,二人不敢过多停留,唯恐久处惹人怀疑,便装作陌路之人,各自缓缓分开。
王老翁依旧装作捡拾柴草的模样,慢慢走远,融入街巷人群之中。
陈砚则依旧保持悠然闲散的姿态,缓步原路折返,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掌心却紧紧攥着那卷承载着众人心意的字条,不动声色纳入贴身衣襟之内妥善藏好。
一路行来,身后尾随的两名暗哨全程看在眼里,只当是落魄书生与乡间老农随意寒暄几句家常,未曾察觉半分异样,更是丝毫不知,就在这短短片刻闲谈之间,一条连通城乡、避开所有封锁的隐秘传讯之路,已然悄然打通。
回到周记书铺之内,关好房门隔绝外界视线,陈砚方才取出麻布字条,细细研读上面记录的所有内容。
上面所写的诸多藏粮暗点、遗漏恶行,皆是张怀安仓促清理之时未能顾及周全之处,恰好弥补了他手中现有证据的诸多空缺,让整个证据脉络愈发完整周密。
周老夫子凑上前来看完字条内容,不由得满心惊叹:“万万没想到,在这般严密封锁之下,还有乡邻甘愿冒死暗中相助,民心所向,大势已成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陈砚缓缓收起字条,语气淡然坚定,“张怀安依仗权势横行地方,欺压百姓多年,早已失尽民心,如今看似掌控全城局势,实则早已身处民心背离的危局之中。他能锁住城关道路,却永远锁不住万千百姓心中的公道与期盼。”
如今有了乡野乡邻暗中相助,往后无论是传递消息、递送状纸,还是暗中联络城外之人,皆有了稳妥门路,再也不必受制于城内的层层封锁。
此前所有被围困的劣势局面,瞬间扭转大半。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铺外忽然传来行人奔走相告的细碎声响,市井之中气氛骤然又紧张了几分。
外出打探消息的附近街坊匆匆路过,低声议论的话语清晰传入屋内。
“听闻巡查御史的车马队伍,已然抵达邻县地界,不出三两日,便可正式进入咱们陈留境内了!”
“终于要来了,这下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人,怕是真的坐不住了。”
风声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在市井之间蔓延开来,整座县城的气氛,瞬间被推至紧绷顶点。
县衙之中,柳县令收到快马传来的确切消息,得知御史行程渐近,心中焦虑愈发浓重,连忙再度下令,加大城防盘查力度,严令所有官吏差役尽数安分守己,杜绝一切事端发生。
赵书办更是急匆匆再度赶往张府,将确切行程消息告知张怀安。
张怀安听闻御史三两日便将入城,原本还算沉稳的心绪,终于也泛起几分焦躁,连忙再度加急下令,催促手下之人彻底清理所有遗留隐患,务必在御史入城之前,做到毫无破绽。
一时间,城中豪强势力愈发草木皆兵,行事愈发小心翼翼。
可他们越是慌乱急躁,越是容易露出疏漏破绽,诸多仓促之间来不及遮掩的痕迹,尽数落入底层百姓眼中,也尽数汇聚到了陈砚的手中。
陈砚静坐书铺之内,听闻御史即将抵达的确切消息,神色平静无澜,心中早已万事俱备。
实证梳理完备,民间助力已成,隐秘传讯之路畅通无阻,只待御史车马踏入陈留城门的那一刻,便是他出手掀翻迷局,直指沉疴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