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开的药方并不复杂,药材在平安镇这种小地方居然也凑齐了大半,只有一两味辅药被替换成了药性相近的替代品。掌柜的婆娘战战兢兢地将煎好的药送了上来,褐色的药汁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叶轻眉在阿萝的帮助下,勉强半坐起身,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将滚烫的药汁一饮而尽。药力化开,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但眉宇间那抹因寒毒和剑气反噬带来的青黑与痛楚,依旧清晰可见。
喝完药,她重新躺下,闭目调息,试图引导药力修复受损的经脉,压制体内的阴寒。秦夜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狂暴的剑气在药力和他之前施针的余效作用下,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盘踞在心脉和几处主要经脉节点的那股阴寒毒力,依旧顽固,如同附骨之疽,蚕食着她的生机。
这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没有对症的、品阶足够的阳性丹药或特殊功法,单靠普通汤药和针法,只能勉强维持,无法根除。叶轻眉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刚才答应交易时,才没有过多犹豫。秦夜的医术,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房间内暂时安静下来。阿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有些拘谨,目光不时在秦夜和叶轻眉之间游移。秦夜则坐在桌边,闭目调息,恢复着之前施针的巨大消耗,同时也在脑中整理着叶轻眉透露的信息。
天风郡,落霞剑宗,葬剑谷,赤阳朱果,黑风寨贺彪,寒冰掌,惊鸿一剑,听风楼,风影隼……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叶轻眉的宗门任务,黑风寨的劫杀,听风楼的窥探,以及他自己与黑风寨的恩怨,几股暗流似乎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附近,隐隐有了交汇的趋势。
尤其让他注意的是“葬剑谷”和“赤阳朱果”。葬剑谷,听名字就像是一处险地或遗迹。而赤阳朱果,是一种阳性灵药,对治疗寒毒、强壮气血有奇效,正好对症叶轻眉的伤势。叶轻眉冒险前往那里寻找此果,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宗门任务,也是为了自救。
那么,贺彪伏击她,真的只是为了劫财和剑谱?还是有别的目的?听风楼的窥探,是单纯因为自己在青云城闹出的动静,还是也与叶轻眉,或者葬剑谷有关?
秦夜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依旧在闭目调息的叶轻眉脸上。这个女子,身上似乎也藏着不少秘密。
“叶姑娘,” 秦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之前说,贺彪觊觎你的剑谱。可是你施展的那招‘惊鸿一剑’的剑谱?”
叶轻眉睫毛微颤,睁开了眼睛,看向秦夜,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但随即又化为一种认命的平静。既然已经决定交易,且对方猜到了,隐瞒也无意义。
“是。” 她坦然承认,“《惊鸿剑谱》,是我落霞剑宗三大镇宗剑典之一,虽然只是残篇,且修炼条件苛刻,反噬极重,但威力巨大。贺彪不知从何处得知我身怀此剑谱的抄录本,设伏抢夺。我宁死不愿交出,这才拼死施展,导致反噬加重。”
“残篇?修炼条件苛刻?” 秦夜追问。他对这能催发如此凌厉剑气的剑谱,确实有几分兴趣。倒不是想修炼,而是想借鉴其剑理,或许能对他完善《九转生死诀》的攻伐手段,或者指导阿萝未来的剑道修行有所裨益。
叶轻眉似乎看出了秦夜的兴趣,但她并未露出不屑或抗拒,反而神色有些复杂:“《惊鸿剑谱》主修速度与一击必杀,讲究身剑合一,心无旁骛。修炼者需具备极强的剑道天赋和坚韧的心志,且对真气的凝练度和操控力要求极高。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此剑谱不全,只有前三式。而且,缺失了最关键的心法总纲和收束剑气的法门。强行修炼,极易导致剑气失控,反噬己身。我便是最好的例子。宗门中,历代尝试修炼此剑谱的前辈,大半都因剑气反噬而伤及根基,甚至陨落。所以,它虽名为镇宗剑典,实则更像是一块烫手山芋,一个……诱人而又危险的禁忌。”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为了这残缺的剑谱,她差点送命,还连累了同行的几位师姐妹(秦夜猜测,伏击时可能不止她一人)。
“缺失总纲和收束法门的残篇……” 秦夜若有所思。难怪叶轻眉施展时,剑气虽凌厉,却极其不稳,充满了毁灭性的狂暴,更像是透支生命换来的昙花一现,而非可控的强大力量。这种剑谱,对寻常武者来说,确实是鸡肋,甚至是毒药。
但对他而言,或许……有点不同。他前世身为“阎罗圣手”,见识过无数功法秘籍,对真气、经脉、乃至“道”的理解,远非寻常武者可比。残缺的功法,在他眼中,未必不能推演、补全,至少,可以借鉴其独特的剑理和运气法门。
“剑谱在你身上?” 秦夜问。
叶轻眉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在。如此重要的东西,我岂会随身携带?真正的剑谱抄录本,被我藏在了一处隐秘之地。贺彪搜遍了我的行李,也只找到一些普通丹药和灵石,还有……一张描绘了大致方位的地图。”
地图?秦夜眼神微动。
“是前往葬剑谷,寻找赤阳朱果的地图。” 叶轻眉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苦涩,“贺彪恐怕以为,剑谱也与赤阳朱果有关,或者就藏在葬剑谷附近。所以他才会紧追不舍,甚至派出斥候在附近村镇搜寻我的踪迹。”
原来如此。黑风寨的土匪出现在平安镇附近,不单单是劫掠,也是在搜捕叶轻眉。客栈门口那几人撞上,真是倒了血霉。
“葬剑谷……到底是什么地方?赤阳朱果又为何会在那里?” 秦夜继续问道。他对这个地方越来越感兴趣了。
叶轻眉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片刻后,她才缓缓道:“葬剑谷,位于黑风岭西南方向,大约三百里外,是一处古老的战场遗迹,也是……一处绝地。传闻数百年前,有两位绝世剑修在此决战,同归于尽,他们的佩剑和随身之物坠落深谷,剑气经年不散,形成了一片特殊的区域,谷内常年被一种混乱的庚金之气和残留的剑意笼罩,环境险恶,且有各种因剑气催生或变异的凶兽盘踞。寻常武者,根本不敢深入。”
“但险地往往也伴随着机缘。” 叶轻眉继续道,“除了可能存在的古剑残骸、前辈遗物,葬剑谷独特的环境,也孕育了一些外界罕见的灵药和矿材。赤阳朱果便是其中之一。此果性烈如火,需吸收大量庚金锐气和阳气才能生长,葬剑谷的环境,恰好符合。我宗一位前辈多年前曾在谷外围侥幸采得一株,记录了大概位置。我此次任务,便是根据前辈留下的线索,前往尝试寻找。”
她看了一眼秦夜:“地图虽然被贺彪夺去,但大致方位和谷内的一些危险标记,我记得。如果你对葬剑谷或赤阳朱果有兴趣,我可以告诉你。但前提是,我的伤势需要稳定,并且……我们需要先解决贺彪这个麻烦。他拿了地图,很可能会抢先一步前往葬剑谷。以他淬体五重的实力,加上对地形的熟悉,若被他先找到赤阳朱果,或者在其中设伏,我们会非常被动。”
叶轻眉的思路很清晰。她知道自己现在实力大损,独自一人别说报仇,连自保都难。秦夜虽然修为不高,但手段诡异,医术通神,且与黑风寨有仇,是眼下最合适的合作对象。用葬剑谷的信息和可能存在的机缘作为筹码,换取秦夜的帮助和治疗,是最明智的选择。
秦夜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是要将对付贺彪和探寻葬剑谷这两件事,与他救治她的交易,更进一步绑定。
他需要权衡。贺彪是淬体五重,手下还有不少喽啰,正面对抗,风险不小。葬剑谷是险地,即便有叶轻眉提供的信息,也危机四伏。但反过来,如果能解决贺彪,不仅能削弱黑风寨,报被追杀之仇,还能得到前往葬剑谷的机会。葬剑谷中的机缘,无论是赤阳朱果,还是可能的古剑遗物、其他灵药,都对他有吸引力。尤其是赤阳朱果,若能得手,不仅能彻底治愈叶轻眉的寒毒,对他自己淬炼体魄、增强气血也大有裨益。
而且,听风楼的出现,让他有种紧迫感。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大麻烦。按部就班的修炼太慢,险地寻机缘,虽然危险,却是快速提升的途径之一。
“贺彪现在何处?实力如何?手下有多少人?” 秦夜问,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贺彪通常坐镇黑风岭外围的‘野狼谷’据点,那里是他的一处老巢,距离此地大约百里。他本身是淬体五重,修炼的‘疯魔斧法’势大力沉,配合‘寒冰掌’的阴毒掌力,极难对付。手下有四大金刚,都是淬体三、四重的好手,喽啰约五六十人。” 叶轻眉显然对贺彪的情况有过调查,“我中伏时,他带了大部分精锐,我拼死突围,杀了他两个金刚,喽啰也折损不少。他现在身边,应该还有两个金刚,以及二三十个喽啰。但黑风岭是他的地盘,随时可以调集更多人。”
“野狼谷……” 秦夜记下这个名字。敌我力量对比悬殊,强攻肯定不行。但或许,可以智取。
“你的伤势,需要多久才能恢复部分战力?不用全盛,至少要有自保和牵制的能力。” 秦夜看向叶轻眉。
叶轻眉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眉头微蹙:“若能有对症的丹药,配合你的针法,加上赤阳朱果……或许半月之内,能恢复三成战力。但现在……” 她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没有赤阳朱果,单靠普通汤药,恢复极其缓慢,且无法动用真气,否则会引动寒毒和剑气反噬。
三成战力……对付淬体五重的贺彪,杯水车薪。但若只是牵制一两个金刚,或者制造混乱,或许可以。
秦夜沉思起来。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阿萝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黑风寨、淬体五重、野狼谷、葬剑谷……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充满了危险和未知。但看到秦夜凝神思考的样子,她心中又莫名地安定下来。秦大哥一定会有办法的。
“赤阳朱果,是必须之物。” 秦夜最终开口,做出了决定,“但去葬剑谷之前,贺彪这个隐患,必须先除掉,至少,要让他无法干扰我们。否则,前有狼后有虎,我们寸步难行。”
他看着叶轻眉:“给我详细说说野狼谷的地形,贺彪的作息习惯,他手下那两个金刚的特点。还有,黑风寨内部,贺彪与其他两个当家的关系如何?有没有可以利用的矛盾?”
叶轻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秦夜这么问,显然是真的在计划对付贺彪了。她强打精神,开始将自己所知关于野狼谷和贺彪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知秦夜。包括野狼谷的几条进出通道,岗哨大概位置,贺彪喜欢饮酒、暴躁易怒的脾气,两大金刚一个擅长弓弩暗器、一个力大无穷的特点,以及贺彪与其兄贺天雄(大当家)关系密切,但与二当家“毒秀才”柳文渊素有嫌隙,彼此不服等信息。
秦夜听得非常认真,不时追问细节。阿萝也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努力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等叶轻眉说完,已是傍晚时分。她气息又弱了下去,显然消耗了不少精神。
秦夜让她休息,自己则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强攻不行,偷袭风险也大。贺彪本身实力不弱,据点易守难攻,人手也不少。最好的办法,是调虎离山,或者……引蛇出洞。
利用贺彪暴躁易怒、贪功冒进的性格,或许可以设下一个圈套。
还有柳文渊与贺彪的不和……也许也能做点文章。
一个初步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渐渐成形。虽然依旧危险,但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阿萝。” 秦夜忽然转身。
“在,秦大哥。” 阿萝连忙应道。
“明天一早,你去镇上,找掌柜的或者别的老人,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采药人或者熟悉黑风岭外围地形的猎户。注意,要悄悄打听,别引起注意。”
“是,秦大哥。” 阿萝虽然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叶姑娘,” 秦夜又看向床上的叶轻眉,“你这几天安心养伤,按时服药。我会继续为你施针,稳住伤势。关于如何对付贺彪,我有了点想法,但需要更多信息和准备。另外……”
他目光变得深邃:“你记忆中的《惊鸿剑谱》前三式,以及你对剑道的理解,可否说与我听听?我不需要具体行气法门,只需剑理、剑意,以及你施展时,真气的运行路线和遇到的关键阻碍。或许,对我完善计划,以及……找到解决你剑气反噬隐患的思路,有所帮助。”
他没有直接索要剑谱,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又切中要害的要求。了解剑理和反噬原因,确实有助于他更针对性地为叶轻眉治疗,也对他自己推演功法、制定战术有益。
叶轻眉看着秦夜,眼神复杂。她知道,秦夜对《惊鸿剑谱》动了心思。但正如秦夜所说,他现在提出的要求,确实对双方都有利。而且,只是剑理和反噬体验,不涉及具体心法,不算泄露核心秘密。
沉默良久,她终于缓缓点头。
“好。我说。”
夜色渐浓,平安镇客栈的简陋客房内,灯火如豆。
一个重伤的宗门女剑修,一个身怀秘密的重生少年,还有一个命运多舛的贫苦少女,因为一册残缺的剑谱,一处危险的遗迹,和一个共同的敌人,暂时结成了奇特的同盟。
《惊鸿剑谱》的诱惑,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磷火,吸引着飞蛾,也照亮了前路。
而一场针对黑风寨三当家贺彪的猎杀,以及通往葬剑谷的艰险征途,就在这平静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