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海葵”在半夜悄然过境,留给这座城市一片狼藉,也留下了一个被洗刷得格外通透的清晨。
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被折断后的清苦味。
“老刘维修店”的卷帘门被推上去一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刘青穿着个大裤衩,脚踩人字拖,手里拿着把大扫帚,正把门口淤积的泥水往外扫。
“苏队,你看这树,连根拔了。”刘青指着马路对面那棵倒伏的行道树,啧啧称奇,“昨晚上咱们要是再晚回来半小时,估计就被这玩意儿砸成肉饼了。”
苏清越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拭着柜台上的泥点子。她今天没穿那身利落的便装,而是套了件刘青的旧T恤,头发随意挽了个丸子头,看起来多了几分居家的烟火气。
“少贫嘴。”苏清越头也不抬,“要不是零那个信号,你能那么早关门?这叫‘吉人自有天相’。”
“是是是,多亏了那只缩头乌龟。”刘青笑着摇摇头,转身去搬门口那堆被风吹乱的纸箱。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柜台最底下的缝隙吸引住了。
那里塞着一个黑色的防水战术背包,上面沾了不少泥水,看起来像是被人从门缝里硬塞进来的,或者是趁着昨晚混乱时悄悄扔进来的。
“苏队,等等。”刘青放下扫帚,走过去把那个包拖了出来,“这是谁的?”
苏清越凑过来一看,眉头微皱:“昨晚关门的时候有吗?”
“没有。”刘青肯定地说,“昨晚我拉闸的时候特意看过,地上是空的。这包……是后来出现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光芒。
“林婉,扫描。”刘青低声说。
背包的拉链上没有锁,刘青轻轻一拉。
包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武器,也没有成捆的钞票。只有一堆零散的电子元件:几根铜线圈、一块打磨得发亮的电路板、几个不知型号的晶体管,还有……
一台收音机。
但这台收音机和刘青店里那台缠满胶带的“老古董”完全不同。它的外壳是用某种黑色的复合材料3D打印出来的,表面有着粗糙的颗粒感,但线条极其流畅,透着一股硬核的工业美学。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顶部的天线,不是普通的伸缩杆,而是一个类似于雷达的环形线圈,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频率微微震颤。
“这是……”刘青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放在柜台上。
收音机的正面没有显示屏,只有一个巨大的调频旋钮,和一排像均衡器一样的LED灯柱。
“这是给我的。”林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旧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抖,“刘青,把它通电。快。”
刘青不敢怠慢,迅速找来一根适配的电源线,插上插座。
“滴——”
一声清脆的蜂鸣音响起,那排LED灯柱瞬间点亮,像是一道彩虹在柜台上竖起。
紧接着,收音机里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噪音。
不是平时那种“沙沙”的白噪音,而是一种类似于鲸鱼在深海长鸣的低频声,悠远、空灵,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
“这频率……”刘青转动旋钮,试图寻找清晰的频道,但无论怎么转,都只有这种奇异的声音,“这是广播吗?怎么从来没听过?”
“这不是普通的广播。”林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一台‘深网接收器’。”
“深网?”苏清越警觉地看向门口,下意识地关上了店门。
“没错。”林婉解释道,“这台机器的硬件经过改装,能接收到特定频段的加密信号。这些信号通常隐藏在民用广播的波段缝隙里,就像……就像是大海里的暗流。”
“零做的?”刘青抚摸着那粗糙的外壳,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这打磨的手感,这焊接的走线,除了那个强迫症晚期的家伙,没别人了。
“他在包里留了张图纸。”苏清越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
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电路改装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参数。而在图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给林婉的玩具。别让它太寂寞。——L”**
“这家伙……”林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傲娇,“哼,算他有良心。这硬件配置,比我现在的机箱强多了。我要‘搬家’!”
“搬家?”刘青一愣。
“我要把核心数据迁移到这台收音机里!”林婉兴奋地说,“这台机器自带独立电源和信号增强模块,而且……它更便携。以后我就能跟着你到处跑了,不用再赖在这个破机箱里。”
刘青笑了:“行,听你的。不过你会操作吗?这玩意儿看着挺复杂。”
“简单。”林婉自信满满,“只要把那边的数据线连上我的主板……哎不对,刘青你手别抖,那是高压区!苏队,你按住那个电容,我要开始数据传输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维修店变成了高科技实验室。
刘青负责硬件连接,苏清越负责警戒(虽然并没有什么敌人),林婉则在全神贯注地进行数据迁移。
随着进度条一点点走完,那台旧机箱的指示灯渐渐熄灭,而新收音机上的LED灯柱开始疯狂跳动,颜色从红变黄,最后定格在一种深邃的幽蓝色。
“传输完成。”
林婉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电流杂音的扬声器质感,而是变得清晰、饱满,仿佛她真的就站在两人面前说话一样。
“感觉怎么样?”刘青拍了拍收音机的外壳。
“棒极了。”林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惬意,“视野开阔,信号满格。而且……我好像接收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
“这台机器不仅能接收深网信号,还能……监听‘过去’。”
“监听过去?”苏清越不解。
“你看这个频率。”林婉控制着收音机的旋钮自动转动,停在了一个极其冷门的波段上。
那个类似于鲸鱼长鸣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些模糊的人声。
“这是……”刘青屏住呼吸。
“这是昨晚台风过境时的录音。”林婉解释道,“这台机器有个特殊的‘黑匣子’功能,能记录下特定时间段内,覆盖在这个频率上的所有通讯。零把它留给我们,就是知道我们肯定会好奇。”
“他在录音?”
“不,他在听。”林婉说,“听这个城市的声音。”
收音机里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风雨声,是树木折断的声音,是警报声。
但在这些嘈杂声的背后,有一个极其微弱的频道,一直在循环播放着一段旋律。
那是一段口哨声。
吹的是那首走调的迪斯科版《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在昨晚的某个地方,一边躲着台风,一边吹着口哨。”林婉轻声说,“而且,他在口哨声的间隙,夹带了一段私货。”
随着林婉的操作,那段口哨声被过滤掉,剩下了一段极短的语音。
“……刘青,苏队。台风过去了,记得修屋顶。还有,那台机器送给林婉,别让她老是嫌弃我给的‘零食’不够吃。我在海边挺好的,浪很大,但我没去冲浪,我在……捡垃圾。对,捡那种被海浪冲上来的‘宝藏’。等我把它们拼起来,给你们一个大惊喜。就这样,over。”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那悠远的鲸鸣声还在回荡。
刘青靠在柜台上,听着那段略带调侃的留言,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捡垃圾?这货跑到海边当拾荒者去了?”
“听起来挺适合他的。”苏清越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泛起了一丝泪光,“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提心吊胆,就听听风,捡捡垃圾。”
“这才是生活啊。”刘青感叹道。
就在这时,收音机上的LED灯柱突然变成了绿色。
“检测到新任务。”林婉的声音变得欢快起来,“刘青,别光顾着煽情了。门口那个修空调的大爷等了半天了,再不去人家要投诉了。”
刘青一愣,转头看向门口。
果然,那个抱着旧空调的大爷正透过玻璃门,眼巴巴地往里瞅。
“得嘞!”刘青把那个黑色背包塞进柜台底下,拍了拍手,“生活还得继续,生意还得做。苏队,帮忙搭把手!”
“来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柜台上那台黑色的收音机上。幽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在眨眼,又像是在对着远方那个看不见的频率,轻轻挥手。
台风过境,彩虹挂在天边。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维修店里,有些东西虽然离开了,但有些东西,却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留了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