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海葵”登陆前的那个下午,整个城市像被扣进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里。
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空气湿热黏腻,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唤,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而,“老刘维修店”里却热火朝天,甚至比外面的气温还要高上几分。
“刘师傅,我的电饭煲也不行了,煮饭夹生啊!”
“刘老板,这台风天湿气重,我家电视老是有雪花,您给看看?”
“刘哥,我是隔壁卖水果的老李,这电风扇转不动了,您受累!”
小小的维修店里挤满了人,柜台上堆满了各种待修的电器:电饭煲、电风扇、收音机、微波炉……甚至还有个大妈抱来了一只不走的机械挂钟。
刘青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电烙铁就没停过,额头上全是汗珠。苏清越也没闲着,她穿着个印着“老刘维修”四个字的围裙,充当起了前台接待和秩序维护员。
“大家别急,一个个来!都有号,都有号!”苏清越手里拿着一叠刚裁好的小纸条,维持着秩序,“那个抱微波炉的大爷,您是15号,先去旁边喝口水,这得排队。”
“苏队,你这维持秩序的水平,比抓贼还专业。”刘青趁着换烙铁头的功夫,灌了一大口凉茶,调侃道。
“那是,为人民服务嘛。”苏清越白了他一眼,顺手把一张写着“16号”的纸条递给一个小伙子,“对了,林婉呢?让她出来帮帮忙,哪怕放点音乐缓解一下气氛也行啊。”
“她在‘吃大餐’呢。”刘青指了指柜台角落里那台正在疯狂闪烁的机箱。
此时,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狂风开始呼啸,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门上。
林婉的机箱指示灯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红色,散热风扇发出直升机起飞般的轰鸣声。
“别吵我。”林婉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电流的躁动,“台风是天选的信号放大器。这种极端天气下,大气电离层会发生扰动,能接收到平时根本收不到的频段。”
“你又在搞什么黑科技?”刘青一边给电风扇接线,一边问。
“我在‘听风’。”林婉神秘兮兮地说,“台风眼里藏着很多秘密。刚才我截获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杂波,像是……远洋货轮的通讯,又像是……”
突然,林婉的声音戛然而止。
机箱上的红色指示灯瞬间熄灭,变成了死寂的黑色。
“怎么了?死机了?”苏清越察觉到了不对劲,凑过来拍了拍机箱。
“别拍!我在处理数据!”林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轻松,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刘青,把店里的总闸拉了。快!”
“啊?拉闸?”刘青愣了一下。
“拉闸!切断所有不必要的电源干扰!”林婉吼道。
刘青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技术总监”的信任,二话不说,拉下了电闸。
店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划过的闪电偶尔照亮室内。顾客们发出一阵惊呼,苏清越连忙安抚大家:“没事没事,可能是电压不稳跳闸了,大家稍安勿躁,台风天嘛,正常现象。”
黑暗和安静中,只有那台机箱还在亮着微弱的蓝光。
“听到了吗?”林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刘青屏住呼吸,凑近音箱。
在那一阵嘈杂的、如同暴雨敲打铁皮般的白噪音中,隐约传来了一阵极有规律的滴答声。
滴、滴、滴……答、答、答……滴、滴、滴。
这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被风暴吞噬,但它却顽强地穿透了层层干扰,清晰地钻进刘青的耳朵里。
“这是……”刘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摩斯密码。”林婉说,“而且,是加密频段。频率和上次那个U盘里的一模一样。”
“是零?”苏清越也凑了过来,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正在解码……”林婉的语速飞快,“信号源很不稳定,他在移动,或者……他在躲避什么。”
屏幕上,绿色的字符一个个蹦出来,拼凑成了一句简短的话。
**STORM COMING. NOT SAFE. HIDE.**
(风暴将至。不安全。躲起来。)
紧接着,是一串乱码,最后定格在一个模糊的坐标上。
但这坐标不是地理位置,而是一个时间。
**18:00**
刘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17:55。
“还有五分钟。”刘青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林婉的声音有些颤抖,“信号源就在附近,非常近!就在这几个街区之内!”
“苏队,你看店。”刘青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雨衣,就要往外冲。
“你疯了?外面台风都要来了!”苏清越一把拉住他,“而且顾客还在这儿!”
“我……”刘青看着满屋子等着修电器的街坊邻居,又看了看窗外狂风暴雨的街道,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那串摩斯密码突然变了。
原本的滴答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一连串的警告。
林婉迅速翻译:“他在说……‘别来。陷阱。’”
“陷阱?”刘青愣住了。
“等等,信号源……消失了。”林婉的声音里透着失望,“就在刚才,突然消失了。就像上次一样。”
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雨声愈发狂暴。
18:00整。
轰隆——!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玻璃门嗡嗡作响。紧接着,整个老城区的电力系统似乎受到了雷击的影响,瞬间全部瘫痪。
黑暗彻底笼罩了维修店。
“看来,他是为了提醒我们。”苏清越借着闪电的光,看着刘青,“台风要来了,他让我们躲好。”
刘青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街道,雨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这家伙……”刘青握紧了拳头,心里五味杂陈,“自己在那边玩命,还不忘给我们发天气预报。”
“也许,他就在对面的那栋楼里。”林婉突然说,“刚才信号消失前,有一个瞬间的反射波,指向了马路对面的废弃百货大楼。”
刘青猛地转头,看向马路对面。
那是一栋烂尾楼,黑漆漆的,像个巨大的怪兽蹲伏在风雨中。
“他在那儿?”刘青问。
“不确定。信号太弱了。”林婉说,“但那个坐标,确实指向那里。”
刘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备用的蜡烛点上。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坚定的脸庞。
“苏队,今晚这生意做不成了。”刘青对顾客们拱了拱手,“各位大爷大妈,对不住啊,这台风太猛,咱们得避险。大家要是信得过我,就在这儿凑合一宿,或者趁雨小赶紧回家。今天的修理费,全免!”
“哎哟,刘老板大气!”
“就是,这天气谁还计较钱啊,安全要紧!”
“刘师傅,你也注意安全啊!”
街坊们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轻重,纷纷道谢后陆续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苏清越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只留个缝通风。
“现在怎么办?”苏清越问,“去对面看看?”
“去。”刘青拿起手电筒,“不管是不是陷阱,我得去看看。他刚才说‘不安全’,万一他真有危险呢?”
“我跟你去。”苏清越从包里掏出那把折叠甩棍,咔嚓一声甩开。
“不用。”刘青拦住她,“你是公职人员,这种违规闯入烂尾楼的事儿不能干。万一里面有塌方或者别的危险,你不好交代。我自己去,我是个体户,我不怕。”
“刘青!”
“放心,我就在楼下转转,不进去。”刘青笑了笑,“而且,我有林婉。”
“我是导航,不是保镖。”林婉吐槽道,“不过,我会时刻监控周围环境的。”
刘青披上雨衣,推开门,冲进了风雨中。
狂风瞬间将他吹得一个趔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生疼。
他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马路,来到了那栋废弃百货大楼的门口。
大门紧闭,上面挂着“危楼勿近”的牌子。
刘青绕到侧面,找到一个被风吹开的破窗户,钻了进去。
楼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
“林婉,扫描。”
“热成像开启……没有生命体征。”林婉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但是,刘青,你看地上。”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
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脚印很新,还没干。
刘青顺着脚印往上走。二楼,三楼……
脚印在四楼的一个角落停住了。
那里有一扇破窗户,正对着马路对面的“老刘维修店”。
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刘青走过去,拿起来一看。
是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个老式的对讲机。
对讲机的指示灯还在闪烁,显然是刚才一直在发射信号。
而在对讲机旁边,还有一张被压在砖头下的纸条。
刘青拿起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去。
纸条上画着一个简笔画:一只乌龟缩在壳里,外面是狂风暴雨。
背面写着几个字:
**“台风天,宜宅家,忌冲动。好好修电器,别瞎跑。——L”**
刘青看着那个乌龟,气极反笑。
“这混蛋!”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零,我知道你在附近。你出来!”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刘青,”林婉突然说,“你看窗外。”
刘青抬起头,透过破窗户看向马路对面。
雨幕中,维修店的门口亮着温暖的烛光。苏清越正站在门口,焦急地向这边张望。
而在那烛光的映照下,维修店的招牌显得格外清晰。
“他是在告诉我们,他看到了我们。”林婉轻声说,“他在确认我们安全。”
刘青沉默了许久,最后把对讲机揣进兜里,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走吧。”
刘青转身下楼。
“不找他了?”林婉问。
“不找了。”刘青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想见我们,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他既然发了信号,就说明他还活着,还在看着我们。这就够了。”
回到维修店时,苏清越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刘青浑身湿透地进来,她冲上去就是一拳,打在他胸口:“你吓死我了!找到没?”
“没。”刘青摘下满是雨水的帽子,甩了甩头发,“就捡到个对讲机。”
他把那张画着乌龟的纸条递给苏清越。
苏清越看着那只缩头乌龟,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画风……确实像他。”
“是啊。”刘青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走吧,通电了,咱们继续干活。还有好几个电风扇没修呢,明天这台风要是过去了,大家还得热得睡不着觉。”
“行。”苏清越看着刘青,眼神温柔,“听你的,刘老板。”
此时,窗外的风雨依旧狂暴,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烛光温暖,人心安定。
而在马路对面的那栋烂尾楼里,一个黑影正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罐温热的啤酒,静静地看着这边。
他看着刘青和苏清越在烛光下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平安就好。”
他仰头喝干啤酒,将空罐子轻轻放在地上,转身消失在黑暗的楼道深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