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在市区一家中医馆停下来。
陆烟下去买药材,外面排队的人不少,她跟王进说不用跟着了,她自己去就好。
王进在车里如坐针毡。
周偃沉目光锁住他,嗓音淡淡,“不下去吗?”
王进冷汗淋淋,“三少,我在这陪着你。”
“下去让医生看看你的耳朵和眼,看看是不是突然瞎了聋了。”
周偃沉说话时依旧没什么情绪,可就是给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王进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
他知道三少这是怪他昨天下午喊他,他没应,今天又不顾他的意愿,眼睁睁看着他被陆烟强抱上车。
王进不敢吭声,周偃沉眼神变冷,“再有下次,就不用再来了!”
王进呼吸一凛,赶紧保证,“三少,我再也不敢了。”
陆烟拿着中草药回来时,还不到十点。
她坐上车问王进,“王大哥,附近有公园吗?”
王进:“有,前面一公里就有一个。”
陆烟嗯了声,“走,去公园玩。”
今天天气很好,周偃沉要多出去晒太阳。
王进下意识看了眼后面的周偃沉。
周偃沉:“回家。”
陆烟:“去公园。”
王进:“......”
不是,这活儿他真不想干了。
看出王进的为难,陆烟直接推门下车,把轮椅搬了下来。
王进也赶紧下了车。
周偃沉防备的看着陆烟,“你干什么?”
陆烟:“抱你下来,带你去公园晒太阳。”
周偃沉盯着她的眼,“别逼我动手。”
虽说腿不能动,但不代表他没有能力教训人。
如果不是他不对女同志动手,昨天陆烟给他按摩的时候就被他一拳打飞了。
陆烟顿时乐了,“你要打我?”
周偃沉顿了下,说道,“对!”
陆烟点了点头,把脸伸过去,“来,你打我,只要你打我一下,我立马就走,再也不会回来,你要是不打我,现在就跟我去公园晒太阳。”
因为陆烟伸脸的动作,侧脸完完全全展现在周偃沉眼前,周偃沉望过去的时候看到了她细嫩的皮肤和扑闪的长睫毛。
陆烟的眼睛长的很好看,又大又灵,还带着一股不自知的魅。
特别是那股熟悉的体香再次传了过来,周偃沉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逐渐稀薄,呼吸困难起来。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喉咙有些发干,“把脸挪开。”
陆烟看着他,“那你就是同意去公园了?”
周偃沉深吸口气,“你不出去我怎么下来。”
陆烟乖乖退了出去。
外面的王进直接傻眼。
这也可以?!
怪不得夫人出五倍工资也要请小陆来呢!
周偃沉看着王进:“傻站着干什么!”
王进反应过来,连忙过去把周偃沉抱下来,让他坐在轮椅上。
王进推着周偃沉,陆烟拉着陆亚光的手往公园走。
1976年的京北,还没有那么多汽车尾气,空气也很清新。
自从进入棉纺厂三班倒的工作,陆烟很少能抽出时间逛公园。
周偃沉坐在轮椅上,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或好奇,或嘲笑,或同情...
有些人走远了还要回头再看一眼,跟身边的同伴嘀嘀咕咕。
周偃沉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渐渐收紧。
陆烟和王进都看到了。
王进推着轮椅的手背青筋暴起,谁朝这边看,他就瞪谁。
王进皮肤黝黑,笑起来憨憨的,可是瞪人的时候吓人得很,行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陆烟忽然停了下来,“我们回去吧。”
闻言,王进和周偃沉都愣住了,错愕地看着她。
陆烟抿了抿唇,“在院子里晒太阳也是一样的。”
让周偃沉走出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她的最终目的是希望周偃沉能够自愿走出那一小方天地,是希望他能展开新的生活,身心快乐。
可现在看来,是她低估了一个天之骄子跌入神坛后的自尊心,也低估了这个时代人们对残疾人的理解。
甚至高估了这个时代人们的素质。
他们的好奇心,他们异样的眼光,无异于在周偃沉本就脆弱的自尊心上狠狠插了一刀。
她不该强迫他做令他不开心的事儿,哪怕出发点是为了他好。
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来。
陆烟说要回去,周偃沉却迟疑了。
他内心很挣扎。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知道陆烟是在帮他走出心魔。
他拒绝出门,跟逃兵没什么区别。
在周偃沉犹豫之际,陆亚光抓着陆烟的胳膊央求,“妈妈,我要去公园玩,我要去公园玩。”
妈妈好久没有带着他在公园玩了。
陆烟俯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安抚,“儿子,下午妈妈再带你出来好不好?”
陆亚光瘪瘪嘴巴就要哭出来。
周偃沉皱眉,“走吧,去公园。”
陆烟揽着陆亚光的肩膀,“没事儿,我下午再带他来。”
周偃沉:“哪这么多废话!”
王进和陆烟对视一眼,王进笑了下,激动地嘴巴都不听使唤了,“好,那,那咱去。”
他家三少终于愿意主动出去见人了!
首长知道之后肯定会很欣慰的!
路上,周偃沉始终紧绷着神经,他的五感无限放大,好像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更讨厌龟缩不前的自己。
可他没有喊停,他在逼着自己接受。
公园的路不平,坐在轮椅上的人也不舒服。
公园里每隔一段距离有长椅。
陆烟摁着轮椅,王进扶着周偃沉坐在长椅上。
坐到椅子上后,周偃沉紧绷的神经猛然松弛下来。
好似这一刻,周围的目光全都消失了,他又成了健全的人。
陆烟:“周先生,你渴不渴?”
周偃沉抿了抿干燥的唇,“不渴。”
陆烟没揭穿他,而是说道,“我有点渴了,我去买汽水,很快就回来。”
陆烟牵着陆亚光的手走了。
陆亚光晃着陆烟的手,一蹦一跳的,嘴里还不忘提着要求,“妈妈,我要喝黄色的汽水。”
“好。”
上午的阳光洒在阳光开朗的母子身上,他们好像没什么烦恼。
周偃沉盯着他们的背影怔怔出神。
“偃沉?”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