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界面上的数字从31跳到了29。
红的。
林易正端着茶杯听徐妙云说燕王先遣队的事,脑子里突然炸了一排红字——
【警告:大明集团法定代表人健康指数跌破安全阈值!】
【“破产清算”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启动。】
【剩余:71小时48分。】
茶杯搁下了。
他嘴里泛了点苦味,舌根那块儿发涩。不知道是茶凉了还是别的。
老朱要是死了,他攒的气运股份全归零。从京城一路整改到现在,白干。
“燕王的事先放着。”
林易站起来,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铝箔板和一个褐色小瓶子。揣进怀里。
又抽了一张空白硬纸板,提笔写了几行字。
“你不过去看看?”徐妙云问。
“急什么。等他们来请。”
林易把笔搁下,坐回椅子上。闭眼。
——等着被请,药才值钱。
---
寝宫里,十二个太医跪成一排。
额头撞金砖的动静比打更的鼓点还密。
“臣无能——”
“风邪入骨,寒湿凝滞,当以针灸温阳……”
“你温啊!”朱元璋攥着龙床的床柱子,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全鼓着。“扎了七十三针!越扎越疼!你们是治病还是纳鞋底!”
最前面那个太医额角磕出了血。
方子有的。秋水仙叶煎服、牛膝苍术泡酒、艾灸足三里——全试过了。
没用。
一刻钟前还只是右脚大拇趾,现在脚踝、膝盖、左手指节全炸了。普通痛风不是这个发法。
系统不讲道理。太医院的方子治得了病,治不了天罚。
刘和跪在床脚。他伺候了朱元璋二十年,见过陛下中箭不吭声、断粮啃草根面不改色。
没见过这样的。
朱元璋蜷在龙床上,龙袍前襟湿了一大片。
是汗。
他不承认那是别的。
寝宫门开了。
马秀英进来。步子快,但不乱。一只手提裙摆,另一只手攥着佛珠,珠子被攥出了汗。
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脚。
肿得发亮,红得发紫,脚趾甲的形状都看不清了。
嘴唇绷了一瞬。转身。
“标儿。”
“母后。”朱标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去找林易。跑着去。”
“可这都子时了——”
“现在!”
朱标转身就跑。
太子殿下的靴子踩在紫禁城青石板上,噼啪作响。三道宫门,出午门,一路往企管办方向冲。
身后四个东宫侍卫盔甲哗哗响——
“殿下!慢——”
朱标没慢。
——
企管办。
门关着。灯灭了。
灯是灭了,但林易坐在黑屋子里,睁着眼。
系统倒计时挂在脑子里,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
他在等。
砰砰砰。
门响了。
林易往椅背上一靠,闭眼,张嘴打了半个呵欠。
砰砰砰砰砰。
“林大人!是我!”
朱标的声音从门外砸进来。
“父皇痛风发作!太医束手无策!求——”
声音卡了一下。
“求你救他。”
太子。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门外喘着粗气,最后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碎。
门开了。
林易站在门口。头发支棱着,灰布袍子歪歪扭扭裹在身上,一只鞋踩倒了后跟。
演得很像刚被吵醒。
“太子殿下。”声音沙哑,拖着调。“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子时三刻——”
“半夜十二点。”林易用手背蹭了蹭脸。“加班费怎么算?”
“什么都给!你快——”
“行了。走吧。”
林易转身回屋,腰牌挂好,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出来了。
快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朱标没注意。他已经跑回头去了。
---
寝宫。
林易进来的时候,朱元璋已经从蜷着变成了弓着,整个人侧躺在龙床上,双手抱脚,膝盖顶着下巴。
十二个太医还跪着。地上的血印子从一滩变成了一片。
马秀英坐在床边,手搭在朱元璋肩上,嘴唇抿着。
林易拖了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看了朱元璋三秒。
“哟。”
一个字。
马秀英转过头。没说话。但那意思隔着八尺远也读得到——快救人少废话。
林易从怀里掏东西。
慢。
先掏出一块手帕。不是要用的,搁在膝盖上。
又掏出计算器。更不是要用的,搁在手帕旁边。
马秀英的手在朱元璋肩头紧了一下。
最后——
铝箔板。压着十二粒白色胶囊。褐色小瓶子,装着药片。
铝箔板背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系统奖励·强效布洛芬缓释胶囊(400mg)】
小瓶子——
【系统奖励·现代护肝片(辅助)】
两样东西托在掌心,亮了亮。
“陛下。”
朱元璋听不见。疼的。
“老朱!”
这回听见了。朱元璋的眼珠子转过来。通红,布满血丝,眼角全是水痕。
——是汗。
他坚持那是汗。
“吃不吃?”林易晃了晃铝箔板。
朱元璋什么都顾不上了。
“给……给朕——”
林易把手收回来。
“有前提。”
他从怀里抽出那张硬纸板。展开。
和昨天被撕掉的那版一模一样。多了一行。
《大明集团董事长健康KPI强制管理制度(第二版)》
末尾小字:“拒签无效。本制度已生效。”
签章处空着。旁边搁了一盒红色印泥。
“签字画押,药立刻给。”纸板搁在床沿上。
“不签——”
他把铝箔板重新往怀里揣。
“我回去继续睡。”
朱元璋的嘴唇在哆嗦。
“你……欺人太甚……”
“我救人太甚。”
又一波疼撞上来。
朱元璋的手捂住脸。六十岁,打过一百场仗,杀过十万人。
手掌后面闷闷的,碎碎的。
“笔……”
刘和连滚带爬递上笔。
朱元璋没接。
他把右手手指往印泥盒里摁了一下。手指肿着,沾了满指头红。
啪。
血红的手印摁在签章处。
歪的。手在抖。印泥和汗洇开了一圈。
林易拿起纸板,看了看手印。
“成交。”
从铝箔板上抠出一粒胶囊,白色,椭圆。倒了两片护肝片。
“温水送服。别嚼。”
刘和找来温水。马秀英亲手扶起朱元璋的脑袋。
胶囊送进嘴里。水咽下去。
林易靠在椅背上,等。
半炷香。朱元璋的呼吸开始慢下来。
一炷香。攥着床柱的手松了。
小半个时辰。
朱元璋把捂脸的手放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脚。肿还在,红还在。但那种从骨缝里往外拱的剧痛——没了。
活动了一下脚趾。
不疼。
真的不疼了。
“这……”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这是什么仙丹?”
“布洛芬。一盒十二片。用完想续费,拿业绩换。”
林易站起来,走到门口。
“今天起,亥时熄灯。明天开始执行。”
门关了。
朱元璋坐在龙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签了血手印的健康KPI。
呆了很久。
“刘和。”
“奴婢在。”
“……以后每天亥时,提醒朕熄灯。”
“遵旨。”
刘和又哭了。不是感动。是劫后余生。
——
此后三日。
紫禁城出了桩旷古奇观。
洪武大帝,每天亥时一到,哪怕朱笔刚蘸满墨、折子翻到一半——搁笔,熄灯,上床。
准时得吓人。
而白天——
“这他娘什么折子!光禄寺的灶台几块砖也要朕批?!”
折子砸在地上。
“拖出去!二十廷杖!”
上午砸了五个。下午又砸三个。到傍晚,六部送折子的小吏走到宫门口腿就软。
那些用垃圾奏折淹御书房的官员,三天之内全缩回去了。
折子从一天三百份降到了八十份。
每一份都是正经事。
林易在企管办翻着徐妙云整理的数据。
“看吧。限制加班时长,老板效率反而上来了。打工人一旦发现熬夜没用,自然逼自己白天把活干完。”
徐妙云头也不抬,在旁边记笔记。
“你上回管这叫资本家心理操控术。”
“一回事。”
她的笔停了。
放下。
门外响了三下敲门声。轻得不正常。
徐妙云起身开门。门口没人。
地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压在一块碎银子底下。
她捡起来,展开。
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请问贵处可有《小学数学三年级上册》?老夫……一位友人急需。勿声张。”
没落款。
但纸条边角有一缕极淡的檀木味。
金算盘的檀木。
徐妙云把纸条递过去。
林易看了三秒。
“给他送一套。再附一张期中考试卷子。六十分及格,不及格扣退休金。”
徐妙云收了纸条。顿了一下。
“还有件事。”
“嗯?”
“燕王的先遣队今早过了板桥驿。按脚程——”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明日午时到京。徐达同行。”
林易手里的炭笔转了一圈。
他偏头看了徐妙云一眼。
灯芯爆了一下,噼啪响。
她站在那儿,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收得很紧。
林易收回视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把炭笔搁下,伸手去够茶壶。
三条街外,韩国公府后院。
一扇关得死死的书房里,七十三岁的李善长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根蜡烛,用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描——
“1……2……3……”
笔尖抖。墨迹歪。
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