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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退

    李越冲过去看了一眼。

    铸铁底座确实被一颗石弹丸震偏了一寸多。

    左边两颗固定螺栓已经松了,铳口偏移了大概五度。

    五度在三百步外就是十几步的偏差。

    霰弹还好说,铁弹丸尽然打不准了。

    他蹲下来检查底座,螺栓的螺纹已被震的变形,强行拧只会把螺孔撑裂。

    “铁钎!”

    他伸手喊。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根铁钎。

    他把铁钎插进底座和条石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

    底座纹丝不动。

    再撬一下,还是不动。

    四百多斤的铁疙瘩被自身的后坐力震歪后,靠人力根本撬不回来。

    “别撬了。”

    李越站起来,把铁钎往地上一扔。

    “铳管温度降下来以后拆掉尾銎螺栓,松开三道铁箍。”

    “把铳管从底座上卸下来,重新校正底座,再装回去。拆装一炷香。”

    “一炷香?”

    北门铳位上的工匠脸色发白。

    “鞑子的云梯已经搭上来了!一炷香工夫豁口上能爬上来好几十个鞑子!”

    “谁说铳撤了就让鞑子上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孙铁柱扛着一把铁锤上了城墙,浑身铁屑,脖子上挂着一条被汗浸透的麻布巾。

    他走到豁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李越说。

    “铳撤,俺顶。”

    “你不是打仗的。”

    “谁说铁匠不能打仗?”

    孙铁柱把铁锤往地上一杵。

    “打铁的打人跟打铁一个道理。手脚快,下手准,不犹豫。”

    “犹豫了锤子就偏,一偏就废。打人也一样。”

    他把脖子上的麻布巾解下来缠在右手腕上,打了个死结,重新握住锤柄。

    几个铁匠学徒也跟上来了。

    二狗手里举着打铁的夹钳。

    三墩拎着淬火用的长柄铁勺。

    没有像样的兵器,顺手抄了什么都算数。

    李越没有劝。

    他点了下头,对北门铳位上的工匠说了声“拆”。

    然后拔出短刀站到了豁口边上。

    刀上的血还没干,粘糊糊的。

    北门铳开始拆解的时候,元兵的第二波冲锋到了。

    牛角号拖出长长的尾音。

    那架仅存的回回炮被推到了离城墙两百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弓箭够不着,铳正在拆装。

    回回炮的指挥官显然抓住了这个空档。

    石弹丸从回回炮上飞出来,砸在北门铳位正下方的城墙根上。

    整个城墙都在抖。

    青砖被砸的凹进去一个脸盆大的坑,裂缝从坑心往四周散开。

    紧接着又是一颗石弹,打在同一个位置。

    脸盆变成了水缸。

    城墙根上的夯土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夯土层。

    第三颗砸下来的时候,城墙根被砸穿了一个洞。

    洞口不大,水桶粗细,但已经透了。

    从洞口能看见城外元兵晃动的影子。

    “城墙上的人听着!”

    汤和的声音从北门城楼上炸开。

    他没有喊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通报一个事实。

    “大帅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之后鞑子不退,我们就从城里杀出去跟援军两面夹击!”

    “今天才第一天,都给老子顶住!”

    孙铁柱站在豁口边上,锤子抡圆了砸下去。

    一个刚从云梯上冒头的元兵,头盔被铁锤砸的凹进去半边。

    闷哼一声松手摔了下去。

    二狗和几个学徒守在豁口两侧,一个递铁钎一个抡夹钳,配合着往下捅云梯。

    赵大锤腿上还流着血,一手扶着刚砌好的墙砖,一手掰碎了窝头往嘴里塞。

    钱木生把推杆递给旁边的年轻工匠,自己蹲在铳位旁调试火门。

    北门铳卸到第二道铁箍的时候,城墙上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牛角号,不是擂鼓,也不是投石车的呼啸。

    是锁链。

    锁链在绞盘上转动,铁环与铁环之间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绞盘每转动一圈,铁链就绷紧一分。

    李越从垛口往下看,看见元兵把一架巨大的撞城车推过了壕沟。

    这架撞城车比上次的大了一圈。

    撞锤不是普通的圆木,而是一根包了铁头的方木。

    外面箍了三道铁箍,用粗铁链吊在车架上。

    几十个元兵分两组拽着铁链往两边拉。

    撞锤被拉的高高扬起,然后同时松手。

    轰。

    城墙猛的一震。

    李越脚下的青砖都跳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锁链声,绞盘声。

    轰。

    墙皮簌簌往下掉。

    冯国用从南门方向冲过来,左臂的箭已经拔掉了,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脸上全是血和灰的混合物。

    “李越!北门铳还有多久能打好?”

    “撞城车只能靠铳打!步兵够不着!弓箭射不动铁链!”

    “快了!尾銎拆下来了!”

    李越蹲在北门铳的底座旁边,亲手把偏位的底座用铁楔子重新楔紧。

    螺栓的螺纹已经拧不上了,只能临时用粗铁丝把底座绑死再条石上。

    这法子管不了太久。

    铁丝在反复后坐力下会松,但一炷香的工夫够用了。

    尾銎重新固定好,三道铁箍扳紧,铳管校正完毕。

    用时不到一炷香。

    铳口重新探出垛口,正对着那架正在撞城的撞城车。

    距离不到一百五十步。

    李越亲手装的药包。

    不是散装火药,是一个定装药包。

    他跪在铳位旁,一只眼睛眯成缝。

    铳尾铁片的槽心,铳口铁片的槽心,撞城车。

    撞锤又被拉起来了,铁链绷的笔直,绞盘咔咔响。

    李越盯着撞锤摆动的弧线,等它摆到最高点。

    就是现在。

    他把烧红的铁钎按在火门上。

    轰的一声,后坐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

    铁弹丸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出去。

    没有打撞锤,没有打铁链。

    正正砸在撞城车左侧的绞盘架上。

    绞盘架是杉木做的,被铁弹丸拦腰打断。

    断裂的木茬子飞起来扎进了旁边元兵的眼睛里。

    左边绞盘崩掉之后铁链失去约束。

    撞锤朝左前方猛甩出去,带着巨大的惯性砸翻了站在左侧拉铁链的十几个元兵。

    撞锤落地时砸裂了撞城车底部的横梁。

    整个车架歪向左边,吱呀呀几声巨响后轰然倒塌。

    把底下躲闪不及的元兵压了个结实。

    城墙上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次李越没有喊“别喊”。

    他大口喘着粗气,垂下手,铁钎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然后沙哑着嗓子说。

    “装填。别让鞑子缓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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