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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门不哭,老头子骂人

    石环下那声骂音钻出来时,山腹里的水退了半寸。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泥缝前,没急着接话,先用棒身在石沿上回了三下。

    一短一短一长,合陈家旧谱。

    可门缝那头,也会学。

    马九乙蹲在水边,缺口赊刀压着黑泥,抬眼就骂。

    “姓陈的,装什么哑巴。”

    “我在验货。”

    “验谁?”

    “验他是真骂,还是沈渡买的假嗓子。”

    石环下咳了两声,苍老嗓音拖着陈家收声后头那点破尾,混在水气里,听着又熟又刺。

    “混小子,十年没见,胆子没长,嘴倒欠得更厉害。”

    陈无量指腹抵着铜棒裂纹,声音发紧。

    “您老真心疼孙子,先报账。无量堂规矩,空口认亲,概不赊。”

    马九乙差点把刀按进水里。

    “你爷爷都骂出来了,你还要账?”

    “他欠我十年饭钱,十年铺租,十年香火钱,我不问他,问你?”

    石环下停了停,传来一声低笑。

    “还行,没被门吃成傻子。”

    陈无量垂眼看向小布鞋。

    鞋口里的红线半截泡着香灰,鞋帮被水气浸黑,贴在石环边,一动不动。

    “老的哭灵师。”陈无量开口。

    “你认得?”马九乙问。

    “认得。”

    小布鞋往后缩了半寸。

    “门上的哭声饿,这个疼。”

    马九乙后背发紧,手里的赊刀也跟着压低了些。

    “陈半仙,你在底下?”

    石环下没接这句,反倒问起另一个人。

    “马家的小赊刀?”

    马九乙把刀翻过来,刀背朝下。

    “马九乙,柳先生门下。”

    “柳瞎子还没死?”

    “活着。”

    “活着就好,欠我的账还挂着。”

    马九乙眼皮跳了跳。

    “这话我不替柳先生接。”

    “你接不起。”

    陈无量截住话头,盯着石环那圈暗纹。

    “您老到底在门上,还是在门下?”

    “这句问得有点脑子。”

    土层隔着嗓音,断断续续,却没沾沈渡那股水腔。

    “我没在门后,也没在门里。柳瞎子说我在门上,只给了你半句话,他怕你听全了,扛着铜棒就来挖山。”

    陈无量道:“我已经挖了。”

    “所以我骂你。”

    “骂可以,账得说清。您当年拿什么封门?”

    “声。”

    “本命声?”

    “半口。”

    马九乙抬头,缺口赊刀上的黑泥滑进水里。

    “半口本命声,压得住万堡山旧门十年?”

    石环下传来一声轻哼。

    “天机门只会拿刀算账,懂个屁。门要开,得有人喊路。哭灵师把路上的声哭没了,门找不着人。袁听河封水,柳瞎子断账,我最后锁声,少一家,苗溪渡十年前就沉了。”

    陈无量嗓子压得更低。

    “那您人呢?”

    “人在该在的地方。”

    “哪个地方?”

    底下没答。

    远处黑木门缝里响起咬水声,前十二个石墩上的鞋印淡了一层,边缘被黑米浆泡得发软。

    马九乙抬刀指向假门。

    “它又动了。”

    “它听见老头子开口了。”陈无量盯着石环,“您老能不能少招它两句?”

    “你当我愿意?”

    陈半仙骂道:“你拿无量堂门气点真孔,门缝全听见了。再拖下去,沈字牌就知道根眼在哪。”

    马九乙压低身子。

    “那就退。”

    陈无量没挪步。

    “退前问三件事。”

    马九乙脸都黑了。

    “外头有袁胖子压气口,北边有小聋子守门,眼前假门啃鞋印,你还想摆茶摊?”

    陈无量道:“我掏了香灰。”

    “就指甲盖大。”

    “少才贵。”

    石环下又骂了一句,带着几分旧时的火气。

    “问。”

    陈无量用棒尾点了点小布鞋。

    “正十三能不能回岸?”

    小布鞋的红线贴住石环边。

    底下静了片刻。

    “能。”

    小布鞋往前挪了一点。

    “怎么回?”

    “你是童声,没成童魂。谁把你塞进鞋里,谁给你挂了归门账。要回岸,不能坐墩,不能进门,得有人在岸上认声。”

    陈无量眼底沉了沉。

    “认声不问名?”

    “问名还脚,问声还岸。”

    马九乙用刀尖在泥里划下这四个字。

    “谁能认?”

    “听过原声的人。”

    小布鞋贴着水面,鞋尖沾了点黑。

    “没人记得我。”

    陈半仙道:“未必。”

    假门又响了一声。

    第三个石墩上的鞋印被黑米浆糊住半边,水里浮出半只小脚影,刚成形,就被根须拖了回去。

    陈无量咬住半月扣,把喉口那点血腥压下去。

    “第二件,前十二墩压的是什么?”

    “十二段旧鞋气。”陈半仙道,“柳瞎子当年算水灾账,用的是死人旧鞋,不沾活童。沈字牌后来改账,把活孩子影脚灌进去,十二墩才亮得这么脏。”

    马九乙把泥里的字抹掉,指腹沾黑。

    “拆了前十二墩,苗溪渡那些孩子能回?”

    “拆早了,水灾账反弹,镇子先沉。拆晚了,活棺找足,旧路先开。”

    陈无量吐出一口气。

    “说人话。”

    “先归十三盏清灯,再断沈牌黑米,再让探灵门接第七气口。三件事差半步,别碰前十二墩。”

    马九乙看向陈无量。

    “七盏已归,还差六盏。”

    “竹姑和镇民能认鞋,袁大嘴压着气口,死不了。”

    “这话你最好别让胖子听见。”

    陈无量没接这句,直接往下问。

    “第三件,您留下的东西在哪?”

    石环下的水声低了下去。

    陈半仙还没开口,黑木门缝里先飘出一缕假哭,尾音缠上陈无量喉口那道旧伤。

    “无量,拿了东西,就来找我。”

    小布鞋往后退了半寸。

    “假的。”

    马九乙把赊刀刀背顶到陈无量喉前,硬生生挡住那口半月扣。

    “别应声。”

    陈无量抬眼看向黑木门。

    “沈少主,偷听长辈骂人,不怕折寿?”

    门缝里传来沈渡的声音,温和得让人后背发紧。

    “陈掌柜这话欠妥。阴人江湖里,能听陈半仙开口,算福气。”

    “福气收钱。”

    “你能从我这里收走什么?”

    “你这块沈牌碎得还不够,我给你记整账。”

    黑木门上的根须垂进水里,前十二墩的鞋印又暗了一层。

    沈渡道:“你敢拿陈半仙的残声做赌?他每说一句,假门就多认他一分。再说下去,那半口声也会被门吃干净。”

    陈无量握着铜棒,没有接腔。

    石环下方,陈半仙先骂了出来。

    “沈家的小崽子,少吓我孙子。你爷爷当年拿三口棺来求我哭,我嫌他棺板薄,没接。到了你这辈,连棺板都省了,拿孩子补门,千机门穷成这样?”

    马九乙嘴角抽了抽。

    “这嘴是亲的。”

    “少插嘴。”陈无量瞥他一眼。

    沈渡那边停了几息,笑意淡了些。

    “陈半仙,你还剩多少声可骂?”

    “够骂到你入棺。”

    门缝根须一收,假哭压了下去,换成无量堂木门被叩响的动静。

    笃,笃,笃。

    三短一长。

    陈无量手腕压低,马九乙已经扣住他肩头。

    “假的,沈渡知道暗号了。”

    石环下方,陈半仙喝道:“别听假门,听铜钱。”

    “铜钱在袁大嘴那儿。”

    “那胖子还活着?”

    “活着。”

    “让他听门槛灰。”

    陈无量嗓子发紧。

    “隔这么远,怎么传?”

    石环往下沉了一指,空孔边那点香灰被水气托起,沾到小布鞋红线上。

    陈半仙道:“正十三借声,传一句,不许喊名。”

    小布鞋贴近空孔。

    “传给谁?”

    “探灵门胖子。”

    陈无量看着黑木门。

    “告诉他,听门槛灰,别听敲门。”

    小布鞋停了片刻,红线钻入空孔。

    “我能说你的话?”

    “只说规矩。”

    “哪句?”

    陈无量把字从喉底挤出来。

    “无量堂规矩,门里不开,门外不应,香灰不散,活人不丢。”

    红线绷紧,那句话顺着石环沉进根下,山腹死水推出一道波纹,往苗溪渡第七桩钻去。

    黑木门里的敲门声停了。

    沈渡道:“陈掌柜,你把正十三当信使,倒比我会用。”

    陈无量提起铜棒。

    “我付了盐肉。”

    小布鞋小声补了一句。

    “还有白米。”

    “记得清就好,回岸以后来无量堂讨账。”

    石环下,陈半仙又咳了几声。

    “混小子,听好。我留下的东西不在真门里,在第十三孔下。拿了就走,别碰门,别坐墩,别让马家的刀见血开柳刻。”

    马九乙盯住缺口赊刀。

    “为什么不能见血?”

    “柳瞎子的旧刻里压着一笔活账,血一开,账主就醒。”

    “账主是谁?”

    陈半仙没答。

    黑木门后的水声压了过来,前十二个石墩上的鞋印齐齐渗出黑米浆,细小脚影贴着石墩边找落脚处。

    沈渡轻声道:“来不及了。”

    马九乙低头,刀背顶住水线。

    “前十二墩在找脚。”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石环前,拦住爬向小布鞋的黑米浆。

    “老头子,东西怎么取?”

    “用活人声。”

    “哭不行?”

    “真门不吃哭。”

    陈无量喉口磨出血味。

    “那吃什么?”

    石环下方传来陈半仙坏着嗓子的笑。

    “吃你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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