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哭声太淡。
落进山腹死水里,只推开半圈水纹。
陈无量听见了。
悲鸣门的哭法,起声收声都有门道。
外人听哀,陈家人先听气口,再听尾音,最后听那口声有没有活根。
门后这点哭声,没有活根。
更像旧铜灯里刮下来的残火,被人压进沉阴木门缝里,专等陈家人伸手去捞。
马九乙盯了他片刻,嗓子压低。
“别被引过去。”
陈无量没接他目光。
“我还没穷到见声就认爷。”
第十三石墩旁,小布鞋鞋尖贴着水边。
“那不是老的哭灵师。”
陈无量偏过脸。
“你听过真的?”
“听过。”
小布鞋鞋口里的红线垂着,“真的哭声一来,门就不敢喊。这一道,只会让门更饿。”
黑木门缝里探出几缕根须,沾到水面,水上冒出一串小泡。
泡里全是童音。
有的喊冷。
有的喊鞋。
有的喊娘。
马九乙抬起赊刀就要拍水。
陈无量的铜棒先压到水边。
“别碰,泡里有旧影,散了不好收。”
“那你说怎么办?”
“让它先开价。”
马九乙脸色当场发臭。
黑木门里传来咔哒一响。
第十三个空石墩下方,石皮往里缩,露出一道窄槽。
槽里的字被水泥糊住,浅得要贴近才能辨。
马九乙伏身刮开泥痕,才念两句,喉结就压了下去。
“十三童声归位,旧门开三寸。守门童坐墩,旧路通一更。”
陈无量问:“后头。”
马九乙没立刻开口。
陈无量把铜棒往石槽边一抵。
“念。”
马九乙把最后半层泥挑净。
“童声归声,童身归门。”
小布鞋鞋口收紧。
“我归声,就要坐进去?”
马九乙沉着脸。
陈无量道:“还有。”
赊刀尖在槽底刮出两行小字,马九乙看完,骂声卡在牙缝里。
“若无正十三,以活童补。活童无足者为上,耳闭者次之。”
山腹里没了水响。
陈无量掌心柳印贴着皮肉发烫。
耳闭者。
小聋子。
马九乙把刀尖按在后两行字上。
“沈渡后添的。前面是柳钩,后面收尾藏缝纹,千机门的脏手。”
陈无量蹲到石槽前,喉口半月扣被血气烫红。
“正十三没有脚,因为它本来只剩一口声。”
小布鞋贴近水边,鞋帮湿了半截。
“我想回岸。”
“能回。”
“可门要我归位。”
陈无量扫过黑木门。
“门还要三十七双孩子脚,昨夜给了吗?”
小布鞋不再退。
马九乙盯着黑木门,刀背上的水一滴滴落下。
“麻烦在这儿。正十三不归声,门不开,根下三丈六找不到。它一归声,沈渡后加的童身归门就会咬住它。”
陈无量将铜棒点入水沿,顺着门根慢慢探。
棒头经过第十三石墩,回响往下沉。
到了黑木门左侧,那点回声空了一块。
他停在那里。
“根下三丈六,不从门算。”
马九乙眼皮一抬。
“陈半仙那张根皮图?”
陈无量摸出沉阴木根皮图。
纸面被水气泡皱,根纹还在。
他对着门上的根须,指尖从最粗那条根往左下移。
“三丈六,从根眼算。”
马九乙凑过来。
“根眼在哪?”
小布鞋先往水里挪。
“我知道。”
它停在黑木门左下方一团根结前。
根结外头裹了七层细须,最里头藏着一个铜钱大的洞。
陈无量用铜棒探进去。
洞里回了三下。
咚。
咚。
咚。
这次的回声,和门上那几下不同。
马九乙看向他。
“像你的铜棒?”
“像。”
小布鞋道:“老的哭灵师把东西放在下面。”
陈无量握紧棒身。
“什么东西?”
“我看不见。只听见他说,别让孩子坐门。”
马九乙咽了口水。
“陈半仙真到过这里。”
黑木门不肯让他们再找。
门缝根须伸长,缠向第十三石墩。
石槽里那四个后添字开始冒黑水。
童身归门。
四字越泡越黑。
小布鞋被拖过去半寸。
陈无量用铜棒压住鞋后跟。
“站稳。”
“我没有脚。”
“那就用鞋站。”
马九乙提刀斩根须,断一根,水下又浮两根。
“砍不完。”
陈无量指向石槽。
“砍字。”
马九乙明白过来,脸色更沉。
“后加的字是改账点,砍它,反噬冲我刀。”
“昨夜压鞋灯,不也挺能耐?”
“那是压账,不是砍旧门。”
“加钱。”
马九乙气得发笑。
“你给?”
“苗溪渡给。”
“你拿别人的钱做人情,真顺手。”
陈无量喉头滚过血腥,话被压短。
“快点,我嗓子不够用。”
马九乙没再斗嘴。
赊刀尖压上童身归门四字。
第一刀划下,刀口窜起黑烟。
马九乙手臂抖了一下,后颈残钩处的血洇进衣领。
“姓陈的,扶我。”
陈无量一掌按住他肩头。
“别死。”
“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活着,布钱打八折。”
“滚。”
第二刀压下去,童身两字裂开。
山腹水面翻出一片小鞋影,前十二个石墩上的鞋印全亮了。
小布鞋被那片光托住,鞋口红线松开一截。
门里传来沈渡的声音,这回少了笑。
“陈无量,砍掉这四个字,你就别想知道陈半仙在门上哪一处。”
陈无量盯着石槽。
“马九乙,继续。”
马九乙偏头。
“真不听?”
“我爷爷要是知道我拿孩子换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抽我。”
马九乙把牙关一合,第三刀压穿归门二字。
赊刀缺了一口。
他半跪进水里,疼得额上全是汗。
“刀坏了,你赔。”
“记苗溪渡账上。”
“你大爷。”
四个字被划烂后,第十三石墩上的黑水退干净。
小布鞋鞋口的红线飞起,绕着石墩转了一圈,没有落座,反而贴到根眼前。
门缝里的童音一齐收住。
陈无量扣住喉口,吐字发哑。
“正十三,问路,不归门。”
小布鞋碰了碰根眼。
“路在根下。”
根眼里又回了三下。
陈无量把铜棒插进根眼旁的泥缝,往下一压。
泥层裂开。
一块黄纸露出来,被沉阴木根须紧紧裹着。
纸上是陈半仙的字。
别开正门。
左根下三丈六,有假门。
真门听活人声,不听哭声。
马九乙看完,背上汗透。
“假门?”
陈无量抬头,看向那扇三丈高的黑木门。
逼正十三归位,要守门童坐墩,这门从一开始就在等他犯错。
沈渡想让他亲手开假门。
小布鞋贴近根眼。
“真门在哪?”
陈无量拿铜棒继续往下探。
山腹水退了半尺,黑泥底下露出一圈小石环。
石环藏在根须下面,没有门板,只有十三个小孔。
前十二个孔里塞着旧草芯。
最后一个孔空着。
马九乙看着空孔。
“还要正十三?”
陈无量摇头。
“它听活人声。”
“谁的?”
陈无量看向小布鞋。
“你想回岸,再说一次。”
小布鞋靠过去,红线垂入空孔边。
“我想回岸。”
石环没动。
马九乙的脸沉下来。
“不够。它没活身,声不算活。”
陈无量闭眼片刻,再睁开时,从油布袋缝里抖出一点香灰。
只剩指甲盖大小。
“幸好没倒干净。”
马九乙看得心口发堵。
“你管这叫幸好?”
陈无量把香灰抹在空孔边。
“无量堂门气,活人铺规,借声问路,概不收童。”
小布鞋的红线贴上香灰。
这一次,石环里传来一声轻咳。
不是哭声。
那咳嗽隔着厚土和根须,带着坏了多年的嗓音,还藏着点压不住的笑。
陈无量身形往下一沉,铜棒撑进水底,才没跪下去。
马九乙张了张嘴。
“陈半仙?”
石环下方,有人用铜棒回了三下。
随后,一个苍老嗓音从根下钻出来。
“混小子,谁让你开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