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扫了一眼四周。墙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张纸。他扯下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赵少帅,多谢你带了这么多人出来。”
赵崇安的瞳孔猛地一缩。中计了。他转身冲出院子,上了车,对高树吼:“回燕平湖!快!”
车子在平都的街道上飞驰。他掏出电话,拨了赵宗瑞那边的号码。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他摔了电话,一拳砸在车窗上,玻璃裂了一道缝。
等他赶到燕平湖的时候,已经晚了。
怀庆堂前围满了人。卫兵、官员、医生、护士,乱成一团。有人在大哭,有人在喊“元帅”,有人在打电话。赵崇安下了车,拨开人群往里冲。他看见赵崇岳坐在轮椅上,军装上全是血,脸上没有表情。他看见崇宁跪在地上,抱着老太太的腿,哭得喘不上气。他看见殷云娇瘫在廊柱下面,被人搀着,眼睛已经哭肿了。
他看见一扇门。门后面,白布盖着一个人。
他没有走过去。
赵崇岳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怀卿,父亲他……遇刺了。你带走了卫队,我们的人不够……北洋那边早有埋伏……”
赵崇安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带走了卫队。他带走了二十个人。二十个人不多,可那二十个人是他的贴身卫队,是他最精锐的兵。如果他没走,如果他没中那个计,如果他留在燕平湖……
“父亲在检阅的时候,车队经过一条窄巷。”赵崇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手榴弹炸了第一辆车,狙击手打了第二辆车。父亲在第二辆上。”
赵崇安没有问结果。他看见了那扇门后面的白布,他不需要问。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怀卿!你去哪!”
他没有回答。
烟岚在亲王府等了一整天。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把纸条送出去之后,就一直坐在客厅里,等着赵崇安回来。她以为他会先来找她,问她为什么去城北,她再解释。可她等到天黑,赵崇安没有来。
朱妈从外面进来,脸色很不好看。“烟岚小姐,出事了。老帅在北洋遇刺,没了。”
烟岚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赵宗瑞死了?怎么可能?
她想起赵崇安。他一定很难过。那是他父亲。
她站起来,想去找他,又被朱妈拦住了。“烟岚小姐,现在外面乱得很,您不能出去。少帅在燕平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烟岚只好又坐下来。她心里慌得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庄培川让她把赵崇安调开,然后赵宗瑞就遇刺了。这是巧合吗?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她拼命告诉自己,庄培川不会做这种事。他只是想帮她和母亲见面,他不会杀人的。
可她的心越来越沉。
又过了一天,赵宗瑞的灵堂设在了怀庆堂。
烟岚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旗袍,头发挽成圆髻,不施脂粉,去了灵堂。白布、白花、白烛,满目皆白。正中悬着赵宗瑞的遗像,是他穿着大元帅礼服的那张照片,拍的时候威风凛凛,现在搁在灵堂上,只剩下一片肃穆。
崇宁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已经哭哑了。她看见烟岚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她四姨娘,只是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烟岚在她旁边跪下来,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她磕了三个头,直起身,看着那张照片。她不知道该跟这个死去的人说什么。她恨过他,怕过他,现在他死了,她心里只剩下空落落的。
崇宁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声音沙哑:“四姨娘,我爹他……还没看见我毕业呢。”
烟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握住崇宁的手,用力握了握。“崇宁,你爹他……他会看见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赵崇安进来了。他换了军装,臂上缠着黑纱,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到灵前,上了香,磕了头,站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灵堂,落在烟岚身上。
烟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愤怒,有怀疑。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知道了什么?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跟我出来。”
他拽着她,穿过灵堂,穿过走廊,一直走到后院一间无人的厢房里。他关上门,松开手,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庄培川已经被抓了。”他说,声音冷得像冰,“他什么都招了。”
烟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让你写纸条,把我调出平都。你写了。”赵崇安盯着她,“你知不知道,他调走我,是为了杀我父亲?”
烟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我母亲想见我,他说只要把你调开半日,就能带我去见母亲……我不知道他要杀人!”
赵崇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你信我。”烟岚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在发抖,“赵崇安,你信我。我如果知道他要杀你父亲,我死也不会写那张纸条。”
“你死也不会写?”赵崇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你为了见你母亲,写了我调虎离山。你知不知道,我父亲就是因为我不在身边,才……”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下颌绷得紧紧的。
烟岚哭得浑身发抖,她抓着他不放。“我真的不知道……庄培川骗了我……他一直在骗我……”
赵崇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庄培川的供词里说,你早就跟他合谋。他说你恨我父亲,恨我,你答应帮他,条件是他带你母亲离开。”
烟岚愣住了。她拼命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他撒谎!他是在嫁祸给我!”
“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赵崇安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信他,多过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