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安真的给她找来了新的老师。
商儒林二十四岁就考取了功名,是最后一届科举的恩科状元,随后又赴法国勤工俭学,学习了现代外交、教育等时事策论。
这是真正的文坛大家,烟岚得以系统地学习文章结构与表达方式,而非仅凭一腔孤勇。
这天下了课,朱妈兴冲冲地说:“我已经问到了,净业寺!净业寺最适合求平安,那里面听说还有个娃娃殿,到时候您也去替二少爷求一求。”
烟岚听了便开始梳妆,准备出门。
她茫然地问:“求什么?”
“哎哟,娃娃殿当然是求子嗣的咯!咱们这次去,一定要求的大少爷、二少爷,平平安安!二少爷多子多福!”
烟岚手一抖,黛笔掉在了衣服上,她只能重新换一身。
“我……我们还没有……我们没有打算要小孩……”
朱妈恢复了往日不苟言笑的态度:“反正咱们呐,就只管去求。格格和大元帅一共就留下这么两个儿子,全部的指望都在二少爷身上了。”
“无论如何,二少爷总是需要子嗣的。何况他年纪已经不小了。”
烟岚听懂了朱妈的言外之意,听懂她的‘无论如何’。
她是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里的?赵崇安的孩子,又怎么会由她孕育呢?
但她还是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不施粉黛,不着金银,仅用两根发绳梳两个柔软的辫子。
就这么一身虔诚,去为赵崇安求平安。
朱妈妈一通电话过去,侍从室很快派了车来。
净业寺坐落在举例津渝城区三十里的燕渡山上,车辆无法上山。
烟岚久不出门,体力很差。
山脚下有一些轿夫,见这年轻的小姐对然装扮朴素,可是随从和护卫的气派,便知道她非寻常人家。
轿夫躬身上前招揽生意:“小姐,从这里到净业寺呀,还有一千零八十八级台阶呢。平时来这里的夫人小姐呀,都是我们的老主顾了。”
那轿夫年岁看起来与烟父差不多大,她摇摇头拒绝了乘轿上山,还是给了轿夫两块大洋:“多谢您。”
为赵崇安求平安,她想要更虔诚。
这已经是津渝的夏天。
山中湿热。
行至半途,烟岚便觉得腿脚发虚,心跳也愈发的快。
朱妈看她脸色越来越红,嘴唇却越发的白了,扶住她:“休息一会儿吧,烟岚小姐你身子弱,原不可过度劳累的。”
烟岚当然不认为经血沾染到赵崇安身上就会给他带来什么灾祸,可是想要求观音垂怜,护他平安的一颗心却是真的。
他是将,虽护卫国土,守卫苍生,可杀孽却重。
她替他求,就必须一步一步走。
“走吧,拜佛要赶在正午之前。”
越走,越向山林深处去了。
山路的青石阶被怀揣愿望的凡人踩得光滑发亮,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松柏,树冠遮住了天色,稀疏的光漏下来,一束一束,像巨大的焚香。
又走了约两炷香的功夫,不远处露出一脚灰瓦飞檐。
山门上的匾额书着净业禅寺,已经可以听到大殿中的磬响。
她向老住持求了一道平安福,红纸折成小小的三角,她双手合十,鞠躬谢过,老住持却叫住了她。
“平安不在佛前,在心间。施主若心安,所求之人自然平安。施主若是心乱,求遍诸佛也无用。”
“我知道了,多谢大师。”
大殿里,佛龛的观音垂目而坐,金身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供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她添了香油,在蒲团上跪下来。
她将平安符托在掌心,合十,殿中的小沙弥敲了一下铜磬,清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许久。
“信女烟岚,乞求直军少帅赵氏怀卿,战无不胜,平安归来。信女愿月月供奉。”
她磕下去,又磕,再磕,磕足七七四十九,才将那道平安符从掌心抽出来,恭恭敬敬地搁在供桌上。
烟岚的旁边跪下一个妇人。
“这寺庙后院有几处院墙已经塌了,你想办法到那里去,庄老师在等着你。”
烟岚震惊的转头,那人已经若无其事的磕下头去。
再起身,如同许愿一般碎碎念:“但后山无路下山,你们还是需要绕到半身腰,然后沿原路出去。我会想办法引开赵府的车辆和卫兵。”
烟岚认出了她:“徐若姐?”
徐若点点头:“这是难得的机会,走吧,离开津渝。去找你原本的恋人,过你平静的生活。”
朱妈妈在殿门口看到烟岚叩拜已毕,进来搀起她。
她余光扫过这位年轻妇人,有些脸熟,却一身农家装扮,便不再关注。
“腿麻了吧?”朱妈妈看她许愿实在是认真,“这是山泉水,最能祛暑静心,那厢房还有素点心,您可去休息,不急。”
烟岚后知后觉,心跳逐渐加速。
她要走吗?
太突然了,她拿不定主意。
赵崇安发现她走了会怎么样?
他为她延请名师,让佣人悉心调理她的身体……
烟葭怎么办?小草怎么办?
烟岚的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煎熬。
可庄培川等在那儿,无论走不走,上次他在别墅的花圃受了伤,她总得去见他一面。
烟岚握住朱妈妈的手:“娃娃殿在哪?我想去。”
朱妈妈自然开心,牵着她一路走到寺庙的最深处,烟岚仔细询问着求子的规仪。
知客僧答道,求子,自是把净手、写疏、燃灯、献花、投诚、叩拜、系红绳、请娃娃这八项都做了是最灵验的。
烟岚便从怀里摸出一卷大洋,塞进功德箱里:“劳烦妈妈等我。”
她跟着那知客僧入殿。
山风穿过松林,她从后殿出,步履匆匆朝断墙处,若在以前,她很该有些少女奔赴心上人的欢喜。
可今日,烟岚心中七上八下。
赵崇安这人虽蛮横无理,可此刻烟岚想到她,心里一片柔软。
她刚刚才向菩萨许了愿,现在这样的举动,可算是心乱了吗?
她的心乱了,他的平安还在吗?
她忽然地顿住脚步,可断墙已在眼前。
今日庄培川装扮成普通的山间村夫,仍遮不住脸上的白净和浑身的书生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