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越走越宽。
京城南门的轮廓从晨雾里露出来。
墨鸦皱眉。
“帝君,城门口堵了。”
顾长生下了马,目光扫过城门口,人山人海,进城的商队排了足足半里地。
“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
墨鸦语气淡淡的,“快到年根了,各地商队赶着进京,其次是陛下要办登基大典,各地藩国来使进京祝贺。”
顾长生点头,随着人群混进人流里。
前头。
一辆板车上堆满了药材,赶车的是个中年行商,嘴里叼着烟杆,正和旁边骑驴的货郎唠嗑。
“你说帝君是不是今天到京城?”
“谁知道呢,反正陛下连大典都推了,就等他。”
“你说的是登基大典?”
“可不是嘛。”行商磕了磕烟灰,“听说满朝文武有人不乐意,被陛下当场骂回去了,说帝君为大乾灭了二十万北燕铁骑,谁觉得等不起,自己去北境走一趟。”
货郎啧啧摇头:“女帝脾气硬啊。”
“脾气硬?那叫护夫。”
行商嘿嘿一笑,“你想想,满朝文武都催着开大典,她就一句话……推,等帝君回来,站在她身边,大典才算大典。”
顾长生牵着马停了一下。
推迟大典,等他。
他走之前只知道大典在筹备,没想到李沧月会因为他一个人把整件事压下来。
登基大典,国之大事,藩国使节都候着了,她就这么推了。
墨鸦轻声开口。
“帝君,早跟您说了,陛下在意您。”
“……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
城门口排着队,进城盘查比往常松了不少,顾长生交了路引,兵丁扫了一眼,摆摆手放行。
进了城门洞,视线一下子被挤满了。
长街两侧。
红布挂得到处都是。
巷口的布告栏上贴着崭新的告示,措辞直白得不像官府文书。
“帝君顾长生以一计覆灭北燕二十万铁骑,敌主帅拓跋野毙命,全军无一生还。”
落款四个字——“御笔亲拟”。
顾长生双眸紧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好几息。
“御笔亲拟?”
“她把我的名字直接写上去了?”
墨鸦也抬头看了看。
“名字,事迹,杀了多少人,一个字都没省,帝君,您现在是大乾头号名人。”
顾长生苦笑一声。
他本来想低调回京,该交代的交代,该述职的述职,大典赶上就赶上,赶不上就算了。
结果倒好。
名字满城都是,大典为他推迟,皇帝亲笔给他写表扬信贴大街上。
“墨鸦,你觉得我现在摘面巾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不会。”墨鸦认真想了想,“您那张脸在京城就没几个人没见过。”
“那就先别摘。”
顾长生牵着马接着走。
穿过东市的时候,人更多了。
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里面说书先生的声音飘出来。
“那毒雾一起,整片雪原白茫茫变红彤彤,二十万铁骑连刀都没拔,齐刷刷倒了个干净。”
折扇一拍。
“帝君站在城头,负手而立,就说了一个字——'埋。'”
顾长生指了指自己,没好气的说道,“我什么时候站城头上说过'埋'?”
墨鸦歪了歪头,闻言觉得有些好笑。
“说书先生嘛,加工过的。”
“加工也不是这么加的,我当时明明是蹲在地上翻尸体。”
“蹲在地上翻尸体确实不太适合写进段子里。”
顾长生无语地转开视线。
将近午时,到了皇宫外围的坊区。
宫墙的轮廓从层叠屋脊后面露出来,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发亮。
墨鸦拉住马。
“帝君,从宣武门进还是走侧门?”
顾长生想了想。
“侧门。”
“还是不想让人看见?”
“不是。”
墨鸦看了看他,灰扑扑的披风,靴子上全是干泥,面巾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子。
“这身太脏了,进宫面圣总得收拾一下。”
这时。
侧门开了。
先出来的不是宫人,是红袖。
她跑得飞快,裙摆都顾不上提,一路小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抬头一看就看到了顾长生。
“姑爷!”
“……别叫姑爷。”
青鸾也跟着出了宫门,脸上的表情克制很多,但嘴角那一丝笑怎么也压不住。
“帝君。”
“红袖,青鸾,你们怎么知道我和墨鸦到了?”
顾长生摘下面巾。
“姑爷您也不想想,陛下安排了多少人在城外盯着?您一过十里亭,消息就传进宫了。”红袖双手叉腰:“城门口那边陛下本来想亲自来接,被青鸾拦住了……”
“我拦的有道理。”
青鸾赶紧接话,生怕顾长生误会。
“陛下若出宫接帝君,动静太大,百姓围上来就走不了了,到时候整条长安街都得堵死。”
“所以陛下派我们来。”
红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走偏门,陛下在宣政殿等着呢。”
“是啊,姑爷。”
红袖绕着他转了一圈,“陛下等您等了好久,天天看地图算您走到哪儿了,嘴上不说,我跟青鸾都看着呢。”
顾长生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大典的事,我在路上听说了。”
红袖眨了眨眼,嘿嘿笑了。
“何止大典的事,姑爷您不知道,陛下在朝堂上怼人那叫一个痛快,廖知许那老头脸都白了,膝盖直接软了,当场跪的,还有还有……陛下还赏了苏夫人一品诰命,凤冠霞帔,享朝廷俸禄,姑爷,老夫人现在可是诰命夫人了。”
顾长生彻底愣住了。
一品诰命。
苏夫人,那是他娘。
“她……给我母亲封了诰命?”
“夫人当得起。”红袖笑得眼睛弯弯的,“满朝文武的老娘,有几个一品诰命的?陛下说了,帝君为国征战,赏他的家人,天经地义。”
顾长生站在侧门口,抬脚往里走。
“走吧。”
“姑爷,陛下在御书房等您呢,不急这一时,要不换身衣服?内务府早就备好了新袍子,您那身上全是灰……”
“不换了。”
红袖追了两步。
“姑爷,至少洗把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