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脚步声拖拖拉拉,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廖知许走在最后面,脸色灰白,笏板夹在腋下,一句话没跟旁边人说,径直拐进偏廊走了。
李沧月没管他们,起身下了御阶。
红袖和青鸾一左一右跟上来,出了太和殿侧门,拐进通往御书房的长廊。
红袖率先绷不住了。
“二十万,姑爷也太厉害了吧,整,整二十万!”
“别叫姑爷,叫帝君。”
青鸾无奈道。
闻言,红袖翻了个白眼。
“在外头叫帝君,回了殿里还不是姑爷?再说了……”她偏头瞄了青鸾一眼,“你刚才在殿上念战报的时候手都在抖,你以为我没看见?”
青鸾的脸腾地红了,攥着文书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没抖。”
“你抖了。”
“风吹的。”
“太和殿里哪来的风?”
青鸾不接话了,低着头走路,耳朵根一路红到脖子。
红袖越说越起劲,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但挡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往外冒。
李沧月一直没出声。
走了十几步,她罕见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这一趟,确实没白去。”
红袖和青鸾目光呆愣看着李沧月。
两人伺候李沧月多年,这位女帝嘴里能蹦出一句对顾长生的正面评价,那可比天上掉金子还稀罕。
青鸾试探着凑上来,“陛下,这算……夸姑爷了?”
李沧月淡淡扫了她一眼。
“陈述事实。”
青鸾缩回去,和红袖对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憋住笑。
进了御书房。
门一关,伺候的宫人退到外廊。
李沧月在桌案后坐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们两个,笑够了没有?”
红袖和青鸾俩人收了收表情,站直了。
“传旨。”
李沧月抽出一张空白诏书,提笔蘸墨。
“天琼城大捷之事,通传天下,命各州府张贴告示,措辞由朕亲自拟定。”
“不用春秋笔法,不用遮掩,就写:帝君顾长生以一计覆灭北燕二十万铁骑,敌主帅拓跋野毙命,全军无一生还。”
她写完这一段,没停笔。
“另……”
“赐顾家黄金百两、锦缎五百匹、良田三百亩,顾家老宅翻新扩建由内务府拨银。”
红袖的嘴越张越大。
“册封苏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享朝廷俸禄。”
笔搁下。
墨迹还没干透。
红袖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接旨的时候手都有点哆嗦。
“陛下,册封苏夫人为一品诰命?这可是给姑爷长脸的大事,满朝文武的老娘,有几个能挣到一品诰命的?”
青鸾也没忍住,补了一句。
“苏夫人脾气好,得了诰命怕也不会张扬,但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李沧月嘴角挂着笑意,“帝君为国征战,朕赏他的家人,天经地义。谁要是觉得不妥,让他自己去北境走一趟两千四百里试试。”
红袖抱着旨意。
两人领了旨,一前一后乐颠颠地出去安排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御书房安静下来。
李沧月坐在御座上,拿起朱笔,准备把积压了几日的奏折批完。
御桌旁堆砌在地上的奏折都是她那些好臣子所奏,无一例外,请女帝广纳后宫、充实帝嗣。
内容大同小异。
无非是说什么‘国之大计在于继嗣’‘后宫应有妃嫔数人以广血脉’之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纳男妃……”
李沧月冷笑一声。
这帮人的心思她门儿清。
帝君的位子太高了,高到文官集团坐不住,一个男人,凭什么压在他们头上?
纳男妃,往后宫塞人,把帝君的独占地位稀释掉,最好再闹出几个争风吃醋的事端,帝君的威信自然就垮了。
这算盘打得不错。
但凡换个蠢一点的女帝,可能真就顺水推舟了。
她把朱笔拿起来。
朱笔落在那几本折子的封面上,每一本写了两个字——“留中”。
不驳,不批,不回。
搁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封陈衍之的密信。
视线落在窗外的月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封陈衍之的密信。信里最后那句被划掉又重写的痕迹,她看得出来,老将军欲言又止。
李沧月把密信折好收入袖中。
算起来,与顾长生成婚已有数月,从那一次自己中毒顾长生救自己后,两人就没正式洞房过。
窗外的月色很圆。
“或许该有一个孩子了。”
……
京城彻底炸了。
天琼城大捷的告示贴满了城门口、茶楼前、各坊各巷的布告栏上,措辞直白,毫不遮掩。
女帝亲拟的措辞,每个字都砸得响当当。
说书先生的版本在短短三天之内迭代了四个版本。
最开始还算靠谱,帝君以毒计破敌讲到后来版本越来越离谱,变成了帝君一人独战百万大军,手持天雷,足踏风云。
东市最大的茶馆瑞福楼,门口排了两条街的队。
段子从白天说到夜里,加了三场都不够卖,有人拎着板凳从城南跑到城北,就为抢一个位置。
顾府门前更热闹。
堆满了百姓自发送来的东西,米、肉、红布、甚至有人送了一面锦旗,上书。
万家灯火赖君守。
管家一开始还想拦,后来干脆放弃了。
这些东西堆得越多,说明帝君在百姓心里的分量就越重。
数日后。
京城以北,数十里。
官道两侧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残雪,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顾长生勒马停下。
前方,远处的城墙轮廓隐约可见。
墨鸦策马跟上来。
“帝君,还有不到半日的脚程。”
顾长生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官道两侧光秃秃的树林,看向京城方向。
“走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