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一夜未眠,又接连应对徐逸之和杨知县,此刻难免困乏。
钟嬷嬷让她闭目养会儿神,隔着墙出声把小扇叫回来看顾着,自个儿去前头寻高海。
一路过去,钟嬷嬷瞧着香客比前几日要少,想来还是受了衙门查案的影响。
行至半道上,迎面就见高海提着个食盒、脚步很快地经过,钟嬷嬷忙打了声招呼。
据钟嬷嬷了解,在寺中暂歇的这几日,迎亲的高管事等人都在斋堂用饭,只她们姑娘这头开了个小厨房,那这食盒……
“世子不习惯往斋堂去吧?”钟嬷嬷猜测着,又好意道,“世子吃得惯斋堂的大锅饭吗?我们那儿自己开火,虽也都是素食,但总比大锅饭多些滋味,不如我们给世子送餐?”
高海客气道:“世子吃得惯,今日是错过了时辰,才让典座帮着又热了热饭菜。”
钟嬷嬷听完,叹了声道:“我也不瞒高管事,我们姑娘就那样的性子,但她刀子嘴豆腐心,为人极其纯粹。
今日初次与世子见面,没成想遇着个凶案,话赶话就成了气话了,我想着呀还是彼此之间不曾了解,才生了误会。
往后他们成亲做夫妻,我们身边人盼着的就是他们和睦融洽。
相处不容易,想来想去还是从吃食口味上开始,最是自然方便些。”
高海一听这话,笑容顿时真切又坦诚:“我倒不是瞎客气,我们世子的确吃得惯寺院大锅斋膳,他在饮食上不怎么讲究。也是我粗人粗心,不及钟嬷嬷想得周全,听你一提才想到还有这一关卡,既如此就麻烦你们了。”
钟嬷嬷问:“不知世子可有忌口的?”
“辣的酸的咸的甜的,世子一点不挑剔,有什么吃什么,但据我晓得的,世子更偏好清淡口味,喜素口胜过荤菜,”高海想了想,又道,“具体的,嬷嬷还得问世子身边两个亲随,我这几年总替世子在外头办事,不及他身边人了解。”
两人说了一番客套话,钟嬷嬷便来回喻辞。
喻辞眯了会儿,恢复了些精神,闻言不由犯嘀咕:“这么好养活?他吃什么长大的?”
不说喻辞惊讶,小扇听了也啧啧称奇。
江南富庶地,她见多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算是老乡君还在时看重“不许挑食”,也只要求不挑食材,口味由人。
等乡君过世后,继夫人自己就是张挑嘴,纵得几位公子这不吃、那不吃的,小扇好几次听见厨房那儿偷偷抱怨做饭难。
现在,钟嬷嬷告诉她,矜贵的恩荣伯世子吃喝上完全不挑剔,且食素胜过食肉……
“莫非是大鱼大肉吃多了、太腻味了?”小扇猜测着。
“说不准,”喻辞支着腮帮子,沉思着道,“他的饮食、脾气,都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勋贵子弟,或许是城府太深了,对自己又严格苛刻,好听些叫内敛,不好听的叫画地为牢、自己为难自己。”
其实在钻研塑绘的匠人之中,也不乏这种人,只是不一定展现在日常起居里。
他们顶真、钻牛角尖、追求完美,有一丁点不如意的地方,整副画撕了,整座塑像烧了。
思及此处,喻辞不由怀疑,徐逸之从小到大,八成也没少撕少烧。
钟嬷嬷谨记她们的目的,道:“听高管事的意思,世子的两位亲随也到相国寺里,只是先前各有各的事儿,就没有跟着世子走动。晚饭由奴婢去送,也认一认人,往后好从他们口中多问些状况出来。”
“辛苦嬷嬷了,”喻辞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叠衣裳,“我刚想起另一桩事来。
今日依旧身体不适,那就还得烧出些灰来,好去山上埋了。
原是让小扇寻月事带来烧,想起我还带了几身衣裳,以后也穿不了了,不如烧了去。
咱们做戏做全套。”
喻辞为自己准备的衣物很是质朴,与江南贵女程蕙君的截然不同。
好在两人身形相似,程蕙君的衣裳,喻辞都能穿。
钟嬷嬷很是赞同,又道:“您一提、奴婢就想起来了,您还不曾仔细看过箱笼里的东西吧?”
三人挪步去了里间。
钟嬷嬷手脚极其麻利。
三箱笼的物什,各自都是怎么存放,她记得一清二楚,一边整理,一边与喻辞介绍。
“这套白瓷茶具是早年间乡君受封时,皇太后赏赐下来的,乡君格外喜欢,就没有收在库房里,日日用着,她老人家走了,日常起居之物多留给了姑娘。”
喻辞心明,一听用词与口气就猜了大半:“收在库房里的,就便宜别人了,是吧?”
钟嬷嬷回了她一个“尽在不言中”中端正笑容。
“您看看这份嫁妆单子,”钟嬷嬷取了本册子来,打开后指着与喻辞道,“前头这些都是好东西,从这儿开始全是凑数的,您心里有个数。”
以后六十六抬箱笼打开,认不出凑数的不要紧,若连金贵的都不识得,就怪异了。
喻辞颔首,又道:“我随身的东西里还余下一腰包工具和一小匣子,嬷嬷在箱笼里给我匀个地方收放。”
钟嬷嬷自是应下。
喻辞仔细看册子,依名字猜想那些物什。
好在她擅画,用手指沾水在桌面上简单勾勒出想象出来的模样,再添上钟嬷嬷和小扇的解说,一样一样物什也就清晰起来。
再往后看,喻辞在册子上看到了一些她眼中的好东西——颜料矿石、粉末,鹿胶、桃胶等各式胶。
贵女出阁时,陪嫁笔墨纸砚并不稀奇,但连这些都备上、且数量不算少……
“我往日也画画?”喻辞问。
钟嬷嬷凑过来看喻辞指着的那几行,道:“京中兴盛这些,老乡君早年学了些皮毛,府里就存了各色矿石。
赐婚后,想到恩荣伯家学在此,老爷让姑娘也学一学,还请了位女先生。
姑娘入了个门,兴趣不大,但东西买了不少。”
小扇眨巴眨巴眼睛,补充道:“姑娘说的,往后用不到程家银子了,趁着没出阁能怎么花就怎么花,夫人捏着钱,也不能违背老爷、不给姑娘买颜料。”
于是,好的坏的、只要是程蕙君能找到的,她全买了来。
继母亏了银钱、不亏脸面,一并添进了陪嫁里,尤其是那些矿石,块头大、分量重,差不多装了五箱笼。
到最后,便宜喻辞了。
“也好,”喻辞道,“我爱塑绘,又一心想学伯府本事,嫁妆里若没有这些东西,反倒说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