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无痕走的很慢。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但脚下踩过的石头全部碎成了粉末,两旁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为灰烬。
他的血极魔功不需要刻意运转,光是走过,就足以杀死周围的一切生灵。
七十二路血卫自动让开一条道路,两万多人鸦雀无声,只有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黑袍身影上——血无痕要亲自出手了。
青云山上,祭天台。
林北闭着眼睛,但大阵的每一条脉络都在他感知之中。血无痕踏入山脚的第一步,他就感觉到了。
不是阵壁传来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动。血无痕身上流淌的血极血脉,与阵眼中的血极骨血产生了某种共鸣——那种感觉就像两把同根的刀被放在了同一块磨刀石上,刀刃未交,锋芒已至。
“来了。”林北睁开眼睛。
空玄站在他身侧,握着符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他布了一辈子的阵,从没想过这座阵真正要对付的人会是血极的儿子。
“掌门,血无痕一旦入阵,大阵会自动锁定他。但他身上的血极血脉会让他在阵中受到的压制比其他修士小很多。”空玄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估算过,最多压制他三成修为。”
三成。
金丹巅峰的三成,至少是金丹后期的水准。而林北这边,苏棠金丹中期,他自己金丹中期,空玄金丹巅峰但战斗力不强,剩下的人根本不够看。
三成压制,并不意味着胜算。
林北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血渊谷回来后,那道红色纹路一直留在那里,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空玄前辈,阵眼交给你了。”林北忽然说。
空玄一愣:“掌门,你要去哪?”
“去会会血无痕。”林北笑了笑,从祭天台上走下来,“他在阵外走了半天,我们躲在阵里不敢出来,算怎么回事?传出去,青云宗的脸往哪搁?”
“可是掌门,你的伤……”
“好了。”林北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说的是实话。血渊谷里,血极的骨血吞噬了血无痕打入他体内的血气,留下的那道红色纹路不仅没有继续伤害他,反而在缓慢地改造他的体质。他现在感觉浑身都是力气,比受伤之前还要好。
但这种“好”能持续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山门前,血无痕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上一次站过的位置——距离山门正好九丈。上一次林北在这里用激将法逼他出手,他没有上当。这一次,林北不在山门外,山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石阶的声音。
血无痕抬起头,看向山门上方那块写着“青云宗”三个字的匾额。
匾额很旧了,漆都掉了大半,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血无痕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父亲。”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当年你没能踏平青云宗,今天我替你踏平。”
血河刀抬起,刀尖指向匾额。
就在他要挥刀的那一刻,山门内走出一个人。
月白色长袍,木簪束发,腰间挂着青云宗掌门令牌。
林北。
血无痕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林北从山门内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他。步伐轻盈,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完全不像是一个两天前还中了血极魔功、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血无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林北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不,不是熟悉,是同源。
血极的气息。
“你果然拿到了我父亲的骨血。”血无痕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血渊谷那些煞气,也没能拦住你。”
林北走到距离血无痕五丈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比上一次更近。近了四丈,危险程度增加了十倍。
“血渊谷不难进。”林北的语气像在聊天,“难的是出来。你父亲的骨血脾气不太好,我进去的时候,他差点把我吃了。后来我跟他说,我是来找你儿子麻烦的,他就安静了。”
血无痕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怒。
“你胆子不小。”
“还行。”
“你不怕我在这里一刀劈了你?”
“你劈不了。”林北指了指头顶的淡金色光罩,“这是九天十地诛魔阵,你在阵内,我在阵内,但这座阵的核心是血极的骨血。你父亲的骨头在帮我,不是在帮你。你在这里动手,第一个压制的就是你。”
血无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林北,你是不是忘了,这座阵的核心是我父亲的骨血。我是他的儿子,我的血脉和骨血同根同源。你这座阵,困得住别人,困不住我。”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整个大阵都震了一震。淡金色的光罩表面泛起剧烈的波纹,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的水面。十二个阵眼中的光芒同时闪烁,有些黯淡,有些明亮,混乱得像是一锅粥。
空玄在祭天台上脸色大变:“不好!血无痕的血脉在干扰阵眼!骨血在回应他的召唤!”
这就是血无痕所说的“困不住”。
血极的骨血是无主的,它只是被林北放在阵眼中作为能量来源,并不受林北的控制。当血无痕——血极的亲生儿子——靠近时,骨血自然会向他倾斜。
林北当然知道这一点。
他甚至比空玄更早预见到了。
血渊谷里,当他将手按在血极骸骨头颅上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只是力量的涌入,还有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那是血极陨落前最后的念头——不是对敌人的恨,不是对生的眷恋,而是对自己的儿子,血无痕的牵挂。
血极至死都在想着他的儿子。
这份牵挂凝练在骨血之中,历经数百年不散。
所以林北在血渊谷做了第二件事——不只是取了骨血,还把自己的血滴进了骨血里。
不是血极的血脉在帮林北,而是林北的血和血极的血混在了一起。血无痕的血脉能唤醒骨血,但骨血中混杂了林北的血,所以它会同时回应两个人。
比的就是谁的声音更大。
血无痕迈出第二步,阵壁的裂纹又多了几条。
林北没有阻止他,而是做了另外一个动作。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骰子,命盘骰,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弹向空中。
骰子翻飞,落地。
坤卦。
坤为地,为顺承,为承载。
林北看着卦象,笑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红色纹路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与此同时,整座青云山的大地开始震动,不是血无痕引起的,是林北引起的。
祭天台上,空玄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十二个阵眼中的骨血之力正在快速流向一个方向——不是流向血无痕,而是流向林北。
流向那个将手按在血极骸骨上,用自己血脉做引的人。
林北的声音在大地上回荡:“血无痕,这是你父亲的骨头。它告诉我,它不想帮着你杀人。”
血无痕的脸色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