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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王效企“归来”

    独立团在敌后连续作战半年多,奉命撤回临安休整。队伍沿着山路行军,士兵们虽然疲惫,但步伐整齐,士气高昂。有人肩上扛着缴获的步枪,有人背包上挂着日式军用水壶,有人用刺刀挑着从日军仓库里缴获的罐头。走在最前面的旗手举着团旗,旗子被弹片撕了好几个口子,但颜色还是鲜红的。

    王效企骑在马上,脸上晒得黝黑,军装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最后一次伏击时被弹片划伤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但他没有住院,坚持跟着部队一起回来。

    陈东征派赵猛到城外迎接。赵猛站在路边,看着独立团的队伍从远处走来,对王效企竖起了大拇指。“王团长,打得好!”

    王效企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赵猛面前。“旅座,独立团伤亡不大,但弹药消耗完了,需要补充。弟兄们也该歇歇了,连续打了半年多,没怎么睡过整觉。”

    赵猛拍了拍他的肩膀。“军座说了,独立团休整一周,你们好好休息,这几天不用参加训练,把伤养好,把觉补足。”

    独立团进入营地,士兵们放下背包,有人直接躺在地上不想动了。有人脱了鞋,脚上磨出了血泡,用布条缠了缠;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缴获的日制香烟,分给旁边的战友;有人蹲在墙角用刺刀撬开罐头,几个人围在一起吃。

    王效企去师部向陈东征汇报。他站在陈东征面前,把独立团在敌后的作战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破坏铁路几处,伏击运输队几次,毙伤日军多少人,缴获多少物资。陈东征听完,点了点头。“打得好。独立团打出了新11军的威风。”

    王效企立正。“军座,独立团随时可以再出发。”

    陈东征说:“不急。先休整。下一步还有任务。你把部队带好,把伤员照顾好,把缺的装备补上。休整好了,再打。”

    王效企立正敬礼,转身走了。

    陈东征对沈碧瑶说:“王效企越来越像个团长了。独立团交给他,我放心。从湘江边到现在,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黄维在考察团办公室里听说了独立团归来的消息。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独立团三个字,放下手中的文件。

    他对考察团的军官们说:“王效企的独立团在敌后打了半年多,破坏交通、伏击运输队、袭扰据点。这是典型的敌后游击战。陈军长的新11军能在敌后站住脚,独立团的功劳不小。他们的经验,值得总结。”

    他让考察团把独立团的作战记录调来,重点研究敌后游击战术。

    一个年轻参谋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黄主任,王效企这个人,以前是红军。后来被陈军长俘虏,留在了部队。从勤务兵一步步升到团长。考察团里有从军统过来的,他们了解一些情况。还听说他跟新四军浙西支队来往密切,联合伏击过日军的运输队。”

    黄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参谋说:“考察团里有从军统过来的人,他们了解一些情况。还听说他跟新四军浙西支队来往密切,联合伏击过日军的运输队,配合得很好。”

    黄维沉默了一下。“正因为他是从红军那边过来的,所以更不用担心他再回去。红军那边他待过,国民党这边他也待过。他知道哪边能打仗,哪边有前途。这样的经历,一般人没有。而且他是陈东征亲手提拔的,从勤务兵到团长,这份恩情他不会忘。”

    参谋不敢再说了。

    黄维说:“把独立团的作战记录整理出来,我要亲自看。重点是他们怎么打游击、怎么破坏交通、怎么在敌后生存。这些都是宝贵经验。新11军要在敌后站住脚,独立团的打法值得推广。”

    参谋立正。“是。”

    考察团派了几名军官到独立团驻地,对王效企进行访谈。军官们坐在帐篷里,拿出笔记本,问王效企敌后作战的细节。王效企把独立团在敌后的几次主要战斗讲了一遍,怎么伏击运输队、怎么破坏铁路、怎么袭扰据点。他讲得很细,每场战斗的兵力、路线、打法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个军官问:“王团长,你以前在红军待过,红军的游击战术跟我们现在用的有什么不同?”

    王效企沉默了一下。“红军的游击战,更灵活,更依靠群众。我们在敌后,也学了一些。但独立团是正规军,不能完全照搬。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红军的战术有值得学的地方,但不能全盘照搬。我们是正规部队,不是游击队。”

    军官又问:“你跟新四军浙西支队合作过,你觉得他们的战斗力怎么样?你们配合得好吗?”

    王效企说:“他们装备差,但战斗意志强。打鬼子,不含糊。联合伏击那次,他们负责断后,打得不错。合作没有问题。都是为了打鬼子,不分你我。”

    军官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访谈结束后,几个军官私下议论:“王效企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问不出什么。他说跟新四军合作没问题,但上面会不会觉得有问题?这种人,心里怎么想的,谁也看不透。”

    黄维把考察团的访谈记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叫来那个年轻参谋。“你对王效企的看法,太简单了。”

    参谋低下头。“请黄主任指教。”

    黄维说:“他从红军那边过来,又在国民党这边打了这么多年仗。两边都待过,知道两边的长短。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这边,就不会再回去。因为他比那些没去过那边的人更清楚两边的差距。红军那一套,在江西已经证明走不通了。国民党这边,至少还能打下去。”

    他顿了一下。“而且他是陈东征亲手提拔的,从勤务兵到团长,这份恩情他不会忘。陈军长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要是背叛,在军中也抬不起头来。”

    参谋说:“可是他跟新四军来往密切——”

    黄维说:“在敌后作战,不跟友军配合,难道孤军奋战?那是找死。联合抗日是委员长的政策,有错吗?上峰都没说什么,你操什么心?你的任务是把作战经验总结好,不是搞政治侦察。”

    参谋不敢再说了。

    黄维拿起桌上的访谈记录,又看了一遍。“这个人,经历特殊,经验丰富,是个人才。我们要用他,而不是防他。用好了,他能帮新11军带出一批懂敌后作战的军官。他在敌后打了一个多月,没吃大亏,说明他有脑子。这种人,比那些只会正面硬拼的团长有用得多。”

    他决定亲自找王效企谈一次。他对参谋说:“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去独立团营地,跟王团长聊聊。不用大张旗鼓,我一个人去就行。”

    第二天上午,黄维来到独立团营地。王效企在营门口迎接,立正敬礼。

    黄维回礼,打量了他一眼。“你的部队在敌后打得不错。考察团的记录,我看了。你有经验,有想法,难得。独立团能在敌后站住脚,说明你带兵有一套。”

    王效企说:“黄长官过奖。独立团打鬼子,不敢懈怠。军座让我们去敌后,我们就去敌后,让怎么打就怎么打。弟兄们不怕苦,不怕死。”

    黄维说:“到你的团部看看。”

    两人走进团部帐篷,黄维坐下,示意王效企也坐。帐篷里陈设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角落里堆着文件箱。

    黄维没有绕弯子。“听说你以前在红军那边待过?”

    王效企说:“是。在江西的时候,被军座俘虏了。军座不杀我,还给我治伤,让我留在部队。我从勤务兵做起,一步步到今天。没有军座,就没有我的今天。”

    黄维点了点头。“你在两边都待过,应该知道哪边是对的。国民党是正统,三民主义才是救中国的路。共产党那一套,走不通。你跟着陈军长,好好干,前途无量。不要走回头路。你是一个有前途的军官,不要因为过去的经历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王效企说:“黄长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军座对我恩重如山,我不会做对不起军座的事。”

    黄维又讲了半个小时的三民主义和领袖训示,从孙中山讲到了蒋介石。他讲得很认真,从三民主义的由来讲到北伐的成功,从北伐的成功讲到蒋介石的领导。王效企坐在对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黄维,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想起在江西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台上讲话,不紧不慢,带着湖南口音。台下的战士们听得入神,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打瞌睡。他那时候还小,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种感觉。那是在国民党部队里从未有过的感觉。

    黄维走后,王效企一个人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没有写什么,只是坐着。帐篷外面,士兵们在休息,有人说话,有人笑,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他想起在江西的时候,远远地见过毛委员一面。那是1932年,他还只是一个11岁的小孩子,还没参加红军呢,毛委员在台上讲话,他站在台下,隔得很远,看不清脸,但那个声音他记得——不紧不慢,带着湖南口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毛委员讲什么,他也听不太懂,只记得旁边的大人们听得很认真,有人流眼泪,有人攥紧拳头。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后来在国民党部队里,再也没有听到过那样的声音。国民党军官讲话,要么是训斥,要么是空话,要么是官腔。没有人用那种语气跟士兵说话,没有人把士兵当成人。

    黄维今天讲的那些,他听了,但没往心里去。三民主义?领袖?那些话他听了很多遍了,从赵猛嘴里,从陈东征嘴里,从韩复元嘴里。听多了,耳朵起茧子。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现在的长官是陈东征。陈东征对他有恩,从湘江边到现在,救过他的命,提拔他当团长。没有陈东征,他可能早就死在湘江边上了,被炮弹炸死,被子弹打死,或者病死在烂泥里。

    他不能对不起陈东征。至于将来——将来再说。现在是抗战时期,打鬼子是第一位的。不管是谁的领导,打鬼子总是没错的。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团长,要对得起军座,对得起独立团的弟兄。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下面。

    当天晚上,沈碧瑶告诉陈东征,黄维去独立团找王效企谈了很久。她是从王德福那里听说的,王德福去独立团送物资,看到黄维的车停在营门口。

    沈碧瑶问:“你不过问一下?黄维会不会跟他说什么?会不会给他灌输一些东西?”

    陈东征正在看地图,抬起头。“说什么?说三民主义,说忠于领袖。黄维跟谁都说这些,不光是王效企。你去听他的课,他也跟你说。他这个人,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

    沈碧瑶说:“你不担心王效企被他拉过去?王效企毕竟是从红军那边过来的,万一他被说动了——”

    陈东征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王效企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湘江边走到现在。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不是墙头草。他不傻,谁对他好,他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而且,他知道谁对他好。在这个世界上,对他好的人不多。我不会把他往别人那边推。我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他。”

    沈碧瑶看着他。“你对王效企很信任。”

    陈东征说:“他把命交给我,我把信任交给他。这就是带兵。当长官的不信任自己的部下,部下凭什么替你卖命?”

    沈碧瑶没有再问。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远处的营房里还有灯光,橘黄色的,在夜色中像快要熄灭的火。他在心里说:王效企,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但我不问你。只要你把独立团带好,只要你打鬼子,就够了。其他的事,你自己做主。

    夜深了,王效企一个人坐在营房门口的石头上。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味。

    他想起毛委员的声音,想起湘江边的炮火,想起陈东征蹲在他面前掰开干粮的样子,把干粮递给他,说“看,没毒”。他想起李大山说的话:“你在陈军长身边,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李大山说这句话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回不去了,也走不远。但他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带好独立团,打鬼子,对得起陈东征。其他的,以后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营房。士兵们已经睡了,有人打呼噜,声音很响,像拉风箱;有人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在梦里,他又回到了江西,站在台下,听毛委员讲话。毛委员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袖子挽到胳膊肘,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他想挤到前面去,想看清毛委员的脸,但怎么也挤不动。前面全是人,黑压压的人头,挡着他。他踮起脚尖,还是看不到。他急了,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醒了,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篷顶,很久没有睡着。帐篷外面,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很多事情。从江西到湘江,从湘江到遵义,从遵义到赤水河,从赤水河到大渡河,从大渡河到成都,从成都到汉中,从汉中的火车站到金山卫,从金山卫到富阳,从富阳到临安。他走了那么多路,打了那么多仗,见了那么多死人。他还活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但他知道,不管走到哪里,他都不会忘记那个声音。那个不紧不慢、带着湖南口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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