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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军官培训的“启动”

    临安城外,一座旧学校被改造成了校舍。院子里的青砖地面长满了青苔,天井正中央被铺上了沙子,踩上去沙沙响。

    学校的青砖墙上挂上了“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分校”的牌匾。牌匾是黄维让人从金华定做的,木料不错,黑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院子正殿的墙上挂着孙中山遗像和蒋介石画像,两侧贴着“亲爱精诚”的校训。字是黄维亲笔写的,楷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开学前几天,黄维带着教官们布置校舍。他蹲下来摸了摸课桌的桌面,站起来没有说什么,又走到黑板前,用手指擦了擦黑板,看了看手上的灰。教官们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陈东征派工兵营帮忙修整了校舍,屋顶漏雨的地方换了新瓦,窗户纸重新糊了一遍,还运来了几十套桌椅和一批教具。

    黄维对陈东征说:“条件简陋,但够用。当年黄埔军校刚建校时,比这里还破。学生在草棚里上课,下雨天漏雨,脚底下全是泥。但能出人才就行。黄埔一期出了多少名将?靠的不是教室,是精神。”

    开学前一天,黄维召集教官开会,布置教学任务。教官们都是他从各部队带来的,有黄埔后期毕业生,有保定军校的,还有几个从陆军大学请来的。黄维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教学计划。

    “第一期学员一百二十人,主要来自新11军。你们要严格要求,不能因为是陈军长的部队就放水。这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不是新11军的随营军校。毕业的学生,要拿得出手,到哪个部队都能用。”

    教官们立正。“是!”

    清晨,一百二十名学员在学校前的空地上列队。他们穿着杂色军装,有的新有的旧,但站得整整齐齐。赵猛站在队伍最前面,他是这一期学员中职务最高的,主动要求来听课。他是少将旅长,本来不需要来上这种课,但他说:“我黄埔六期学的那些东西,忘得差不多了。黄长官是黄埔一期,听听他怎么说。”

    黄维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服站在台阶上,陈东征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少将军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祠堂的青砖墙面上。黄维扫了一圈台下的学员,开口讲话。

    “你们是新11军的骨干,也是未来国军的希望。在这里,你们不仅要学打仗,还要学做人。一个军官,首先是一个人。人做不好,官也当不好。你对士兵好,士兵才会对你好。你把士兵当人看,士兵才会把命交给你。”

    他顿了一下。“第十分校的条件简陋,比不上黄埔,比不上保定。但当年黄埔的条件更简陋。校长说过,军校正规教育重于战场。战场上能学到经验,但学不到理论。没有理论,经验再多也是散沙。你们在战场上拼过命,流过血,有经验。现在要学的是理论。把经验和理论结合起来,你们就是合格的军官。”

    赵猛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听得很认真。他把双手贴在裤缝上,目视前方。

    陈东征随后讲话。“黄主任是黄埔一期,当过十八军军长,有资历,有经验。你们能听他讲课,是你们的福气。好好学,学到的东西一辈子有用。不要怕吃苦,怕吃苦就别当军官。”

    开学典礼结束后,学员们进入教室,开始第一堂课。赵猛坐在第一排,拿出笔记本,把笔夹在本子里。

    黄维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有拿讲稿,开口就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课,我来讲‘指挥官的责任与担当’。什么是责任?责任就是你的部队交到你手里,你要对他们负责。他们的命在你手里,你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死要有死的价值。为了掩护主力牺牲,值得。为了完成任务牺牲,值得。因为长官无能而牺牲,不值得。”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责任”两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划动,发出吱吱的声响。

    “什么是担当?担当就是打了败仗,你第一个承担责任。打了胜仗,功劳是弟兄们的。出了事,你不能往下推,不能往旁边推,要自己扛。你在战场上,士兵看着你。你慌了,他们就慌了。你稳住了,他们就稳住了。你跑了,他们也跑了。”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员。“你们是新11军的基层军官,连长、排长。你们手下有几十个、上百个弟兄。他们跟着你们,是把命交给你们。你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不要让你的兵觉得,跟着你是跟错了人。”

    他顿了一下。“军人还要忠于国家、忠于领袖。这是军人的本分。没有国家,没有领袖,军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

    赵猛坐在第一排,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黄维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继续讲。

    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从指挥官的基本素质讲到了战场上的决策原则。他讲课不急不慢,每讲完一个要点就停下来,让学员提问。有人问,他答。没人问,他继续讲。

    赵猛连续听了几天课。白天上课,晚上回部队处理事务,两头跑,眼睛下面有了黑影,但精神很好。他听了黄维讲的“战术原则”“地形利用”“火力配置”等课程。每节课都做笔记,笔记本上写满了字,有的地方画了草图,有的地方打了箭头。

    几天后,赵猛在训练场上找到陈东征,蹲在旁边。陈东征正蹲在地上看士兵训练,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赵猛凑过去。

    “军座,这个黄长官,肚子里有货。我听了他的课,以前打仗凭经验,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他讲的‘火力配置’,比我们自己琢磨的强多了。早点听到,富阳那仗能少死不少人。他的‘地形利用’也讲得好,什么地方该放机枪,什么地方该放迫击炮,讲得清清楚楚。”

    陈东征蹲在地上,正在看士兵训练,头也没抬。“人家是黄埔一期,当过十八军军长。你以为人家只会说官话?人家肚子里的东西,够你学一辈子的。”

    赵猛说:“以前我听别人说,黄维这老头儿是个外行,罗店全靠人堆出来的。现在看,他不光会当官,还会教课。罗店那仗,也不能全怪他,装备不如人家,兵力也不够。换了谁去打,结果都一样。”

    陈东征站起来,踢了他一脚。“还老头?黄维今年也才三十六岁,比你只大八岁。别把人家叫老了。”

    赵猛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嘿嘿笑了。“三十六?看着像四十六。一脸皱纹,老成。可能是在十八军当军长操心操的。当军长不容易。”

    陈东征说:“那是操心操的。你以为当军长那么容易?几万人的吃喝拉撒,都要操心。仗打不好,上峰骂;兵带不好,下面骂。里外不是人。”

    赵猛说:“反正他不适合带兵,适合教书。他教的那些东西,我在黄埔都没学过。可能学过,忘了。”

    陈东征说:“那你好好学,学完了回来教别人。你是旅长,手底下那么多营连长,你学会了他们就不用去分校了。”

    第十分校的课程分为战术、兵器、地形、政治教育四大类。战术课由黄维亲自讲授,内容包括进攻、防御、伏击、追击等。他讲课从不拿讲稿,但条理清晰,每一堂课都有明确的主题和要点。兵器课由教官讲授,内容包括步枪、机枪、迫击炮、山炮的使用和保养。教官把枪拆开,一件一件地讲,讲完了让学员自己拆装。

    地形课由教官带领学员实地勘察临安周边的地形。学员们背着枪,跟着教官爬山涉水,现场讲解山地、水网地带的作战特点。教官指着远处的山头说:“那个山头,机枪架在那里,能封锁整条公路。”学员们在本子上画图,标注距离、角度、射界。

    政治教育课由黄维兼任,主要内容是“三民主义”和“领袖训示”。黄维站在讲台上,讲三民主义的由来,讲北伐的历史,讲领袖的训示。他讲得很认真,但学员们的反应明显不如战术课热烈。

    黄维在政治教育课上强调:“我们是国民革命军,不是别的军队。你们的信仰是三民主义,不是别的主义。你们要记住,谁给你们发饷,谁给你们发枪,谁带着你们打鬼子。没有国家,没有领袖,你们什么都不是。”

    学员中有人小声议论。赵猛转过头瞪了一眼,那人不敢再说了。

    陈东征没有去听政治教育课。他对沈碧瑶说:“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不听。黄维讲战术,我去。讲政治,我不去。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沈碧瑶问:“你不怕学员被洗脑?”

    陈东征说:“洗脑?他们在新11军待了这么久,我的脑都没洗成,黄维几句话就能洗?放心。我的兵,我知道。”

    当天晚上,陈东征和沈碧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槐花的香味在夜风中飘散,甜甜的,腻腻的。

    沈碧瑶问:“你觉得黄维办的这个分校,有用吗?”

    陈东征说:“有用。军官水平上去了,部队的战斗力才能持续。仗越打越大,兵越来越多,没有合格的军官,再好的兵也是一盘散沙。一个连一百多人,连长不行,这一百多人就废了。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的,是靠组织。组织的核心是军官。”

    沈碧瑶问:“他会不会在课堂上讲反共的内容?”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会。但那是他的职责。他是国民党将领,他讲那些是分内的事。国民党不反共,那还是国民党吗?但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们听我们该听的,做我们该做的。战术课认真听,政治课听听就行,不用往心里去。”

    沈碧瑶说:“你不怕你的军官被他说动?万一真有人听了他的话,以后跟你离心离德怎么办?”

    陈东征说:“我的军官在部队待了这么久,知道谁对他们好。不是几句口号就能改变的。人心是肉长的,不是喇叭吹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

    沈碧瑶看着他。“你对他很放心。”

    陈东征说:“不是放心,是没得选。我们需要他。没有他,我们的军官永远只能在战场上自己摸索,用命换经验。有了他,至少有人教,少死几个人。少死一个人,就是救了一个家庭。”

    一周后,陈东征去分校看望学员,与几个连排长座谈。他们坐在祠堂的台阶上,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晃眼睛。

    一个连长说:“军座,黄主任讲的课,听得懂,用得上。以前打仗凭感觉,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为什么机枪要架在这里,为什么要挖之字形的战壕。以前只知道挖,不知道为什么挖。”

    另一个排长说:“兵器课也好。以前枪卡壳了,只知道拍,拍不响就扔了。现在知道怎么拆、怎么修。枪卡壳了,自己能修好,不用等军械师。”

    陈东征问:“政治教育课呢?”

    几个学员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连长说:“也听。但军座放心,我们知道自己是谁的兵。黄主任讲他的,我们知道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我们是新11军的人,不是黄埔的人。”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好好学。学完了回去带兵。我的兵,不能当糊涂兵。枪要打得准,仗要打得明白。为什么打,为谁打,都要清楚。”

    学员们立正。“是!”

    陈东征走出祠堂,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祠堂的青砖墙上,把“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分校”的牌匾照得发亮。牌匾上的金粉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字迹清晰,一笔一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当天晚上,黄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学员名册。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墙上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他拿起笔,在名册上标注每个人的表现。赵猛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优”字,旁边加了一句:“学习认真,可堪造就。”其他学员也一一做了标注,有的人名字后面画了圈,有的人画了叉,有的人什么都没画。

    他合上名册,拿起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第一期学员一百二十人,素质尚可。赵猛虽职务高,但学习认真,可堪造就,不骄不躁,难得。陈东征对分校支持有力,未加干涉。此子深知军官培养之重要,难得。新11军若能持续得到合格的基层军官补充,战斗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色很好,把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传来学员的歌声,唱的是黄埔军校的校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响。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这批学员学成回去,新11军的战斗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辞修兄,你的侄子不简单。他知道自己缺什么,也知道怎么补。缺军官,就办分校;缺装备,就向上要;缺经验,就在战场上打。这样的将领,不多见。你让我来看住他,可他根本不需要人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转过身,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歌声还在继续,慢慢地远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沉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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