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
杜五娘将一碗热粥端到武宗面前,就紧张地立在一旁。
“陛下,厨房里没有别的吃食了,只有这碗粥了,不过我让春杏加了蜂蜜,甜甜的,好喝的……”
武宗接过碗,却径直放到桌上,没有吃。
他今夜受了这番惊吓,哪有食欲?
杜五娘却以为他是九五之尊,吃不惯这粗茶淡饭。
“父亲下狱,府里下人走了大半,”
杜五娘解释说,
“府里账房的银钱也都被封了,轻易动不了,因此这段日子,杜府的日子很是艰难,也办不出名贵的吃食来招待陛下,
但是陛下,您晚上一定还没用过饭吧,多少吃点,垫垫肚子,等七娘回来……”
杜五娘拘谨地绞着手帕。
武宗抬头看她,这是个长得明眸皓齿的少女。
“你就是那个在三司会审时指认杜茂源谋反的杜五娘?你怎么做得出来?他是你父亲。”
武宗随口说道,却吓得杜五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民女知道,民女所为,大逆不道,有违人伦,可是民女是被邪祟控制,三司会审上的指证,不是民女本意,民女是受人所害,
等七娘回来,七娘可替民女作证,还有君澜……
七娘身边的君澜上仙可替民女作证,正是她解了民女身上的符咒……”
杜五娘泪眼汪汪,语无伦次。
“陛下,民女父亲是冤枉的,他没有谋反,都是那邪祟作祟……”
武宗盯着慌乱无比的杜五娘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杜五娘愣了愣,不知道武宗什么意思。
只听武宗道:“你也是个可怜人……”
紧接着,眉头微皱,脸上现出悲戚神色,
“朕也是可怜人,我们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
武宗长叹一声,很是期期艾艾,让杜五娘一时无言。
“朕一直以为,朕的江山和天下只是为奸臣所累,没想到,也是邪祟……朕和朕的百姓都受邪祟所害呀。”
武宗对着地上的杜五娘,喃喃自语。
烛火映着杜五娘的脸,那眉眼算不上多惊艳,却不知为何,梨花带雨,有几分我见犹怜。
甚至,那无助的眼泪,委屈的眼神,让武宗莫名觉得很亲。
她不像宫中那些女子,脸上永远挂着算计的笑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讨好,刻意得像是从礼仪手册上摘抄下来的。
“你起来吧。谢谢你的粥。”武宗说道。
杜五娘诚惶诚恐地起身,给武宗递了把汤勺。
武宗接过,冲她笑笑,低头喝粥。
一勺入口,果然有蜂蜜的清甜滋味。
甜食,让他郁闷的心情略略缓和了一些。
“你也坐吧。”
武宗说完许久,杜五娘依旧站着没动。
武宗抬头看她,见她仿佛受了惊吓般,怯生生立着。
他笑道:“你坐下吧,陪我喝粥。”
五娘方才坐了。
她看着武宗慢慢喝粥,那喝粥的仪态,端方有礼,尽显天子的教养。
正看得入迷,武宗突然抬头。
四目相对,五娘一惊,觉得自己无礼,连忙调转视线。
这一惊一转,让武宗觉得她有些可爱,不由又笑了一下。
这笑,让杜五娘紧张的情绪解了一些,心头流过一丝暖意。
“你父亲有没有谋反,其实朕心里都知道。”
杜五娘一颤,不解地看武宗。
武宗一脸坦诚。
“朕,四岁被封为太子,十几岁就登基,朕的同辈兄弟们,都说朕命好,得施舍辅佐,坐拥天下,可是这天下何尝是朕的?
朕坐在那个龙椅上,连批一份走着都要先让人过目,想见一个大臣,都要先让人安排,下道圣旨,都要先让人掌印,
朕不过是个提线木偶,傀儡而已。
这种窝囊气,朕隐忍多年,朕不甘心
所以朕处心积虑,暗中谋划,以为自己一步步丰满羽翼,可以与他一较高下,
比计谋,比狠心,比手段,比杀伐,
可是现在却突然告诉朕,
朕的对手就不是个凡人,
呵呵……”
武宗流露悲哀的神色,无助地看向杜五娘,
“杜五娘子,你说,朕还咋斗呀?朕这个天子,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如何斗得过能呼风唤雨的邪祟?”
武宗缓缓放下汤勺,吃在嘴里的蜂蜜白粥也索然无味了。
“朕在那邪祟眼里,一定是个可怜虫,他看朕的运筹帷幄,不过是看跳梁小丑。”
武宗苦笑起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您不是小丑,您只是想要挣脱笼子的鸟,渴望自由又有什么错呢?为自由抗争过,哪怕以卵击石,亦是勇敢的人。
虽然困住您的笼子,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打开,但您至少为挣破牢笼而努力,那些连扑腾都不敢的鸟儿,才是真正的笼中鸟。
而您,陛下,您有抗争的勇气,便当得百姓的敬畏。”
杜五娘娓娓安抚,让武宗明白了那句:良言一句三冬暖。
他感激地看向杜五娘。
杜五娘却眉头郁结,说道:
“从前,这府里的姐妹都在父亲跟前争宠,因为嫡庶有别,父亲只宠爱七娘,而我们这些庶出的姐妹们,再如何讨好,都不在父亲眼里。
而我,却还是和其他姐妹一样,想在父亲跟前争口气,以为得到了父亲的垂爱,便有了后盾,可是父亲连自己都保障不了……”
杜五娘说着,泫然欲泣。
“朕答应过你七妹。”
武宗及时开口,也许是不想杜五娘再落泪。
“陛下答应七娘什么?”
“也不是答应,是交易。”
堂堂天子,竟和杜七娘谈交易。
杜五娘感到惊讶。
“朕和七娘说好了,她帮朕除邪祟,朕保杜节使平安无恙。”
这个交易,的确也只有杜若才能和武宗达成一致。
杜五娘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自己中了邪祟,置父亲于险境,而七娘,出面收拾烂摊子……
杜五娘有些感慨,心里揆度着,这个附在杜若身上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陛下能宽恕民女父亲,就再好不过了,我父亲,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无谋反之心,他不过贪生怕死而已,他要死,也不能死在谋反的罪名上……”杜五娘喃喃。
武宗还想告诉她,这一切他都知道,杜茂源之所以陷入囹圄,其实是他设的局。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在这个罪臣之女面前,他堂堂天子,第一次有了当普通人的放松与自在。
两个人还要再说些什么,门被一阵风刮开了,一道银光从外头坠落进来。
两个人看过去,只见君澜正抱着杜若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