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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算人心,算生死!

    严世蕃被押解上路!

    从分宜到京城,一千二百里官道。沿途经过七个府、十四个县。每过一处,当地的官员都会出城来看。

    不是来接。是来看。

    袁州知府站在城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囚车从眼前碾过。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严世蕃坐在囚车里,铁链从脖子上穿过,连着手腕和脚踝。官服早被扒了,身上一件灰布囚衣,前襟沾着干了的粥渍。

    但他坐得很直。

    袁州知府和严世蕃对上了一眼。三年前,这位知府每逢年节都要亲自到严府送礼,八百两的年例银子,从没短过一两。

    此刻他站在城门口,离囚车不过三丈远,一个字没说。

    严世蕃笑了。

    从囚车的木栅栏缝里漏出来,不大,但城门口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

    “明远兄,怎么不上前说话?当年你在我府上喝酒,可不是这副样子。”

    李明远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身边的师爷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回过神,转身就往城里走,步子急得差点绊着门槛。

    严世蕃靠在囚车栏杆上,看着李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子里。

    “跑什么。”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

    囚车过了南昌府,换了一队押送的锦衣卫。领头的百户姓马,三十出头,精瘦,话少。

    换防的时候,马百户绕着囚车走了一圈,拿钥匙检查了铁链的锁扣。

    严世蕃蹲在车角,抬头打量他。

    “你是北镇抚司的?”

    马百户没搭腔。

    “哪一年进的锦衣卫?”

    还是没搭腔。

    严世蕃伸出手,铁链哗啦啦地响。

    “给口水喝。”

    马百户侧头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摘下水囊,递进栏杆。严世蕃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淌进囚衣领子里。

    “赵云甫安排你来的?”

    马百户转身走了。

    严世蕃咂了咂嘴,把水囊从栅栏缝里扔出去。水囊落在地上,剩余的水洇了一片。

    ——一路上的官员,翻脸比翻书快。

    过九江的时候,府衙派了两桌酒席犒劳押送的锦衣卫。酒席摆在驿站正堂,鸡鸭鱼肉,四荤四素。锦衣卫们吃得满嘴流油。

    严世蕃蹲在囚车里,隔着驿站的院墙,能闻到红烧肉的味道。

    没人给他送。

    九江知府赵德昌,嘉靖三十六年的进士。当年殿试之后,严世蕃亲自把他的名字从三甲往上提了十二位,塞进了二甲。赵德昌到九江赴任那天,在严府的祠堂里磕了三个响头,管严世蕃叫恩师。

    如今恩师坐在囚车里,他连驿站的门都没进。

    酒席散了,马百户从正堂出来,嘴边还沾着油花。他走到囚车前,把一个油纸包从栏杆缝里塞进去。

    两个馒头。凉的。

    严世蕃撕开油纸,低头啃馒头。嚼了两口,忽然笑了。

    “马百户,你比九江知府讲人情。”

    马百户擦了擦嘴。

    “赶路。”

    ——

    嘉靖四十三年三月十九,囚车进了京城。走的是宣武门。

    三月的京城还冷,风从城门洞子里灌进来,把囚车上挂的布幡吹得猎猎作响。布幡上写着四个字——“钦犯严世蕃”。

    严世蕃在囚车里坐了十七天。铁链把他的手腕磨出了一圈血痕,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囚衣上的粥渍变成了褐色的硬块。

    但他的眼珠子是活的。

    街两边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卖炊饼的、穿着补丁衣裳的老百姓、戴着方巾的读书人——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朝囚车扔了一块烂菜叶子。

    菜叶子打在栏杆上,啪地一声,掉下去。

    ···

    诏狱。

    北镇抚司的地牢在地下三丈。石壁上常年渗水,砖缝里长着黑色的霉斑。铁栅栏上挂着油灯,一盏,光线昏黄。

    严世蕃被推进牢房,脚上的铁链在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狱卒把门锁上,铁锁咔嗒一声扣死。

    他环顾四周。一张石板床,一个恭桶,一条薄被。墙角堆着稻草,一股子霉味。

    走到石板床前,坐下。

    铁链垂在两腿之间,叮当轻响。

    ——三法司会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会审。大明朝处置重犯的最高规格。按照惯例,三法司拿出初审意见,上报内阁,内阁票拟,最后由皇上朱批。

    关键在罪名。

    定什么罪,就是什么结果。

    严世蕃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铁链跟着晃,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贪墨?他严世蕃贪了多少银子,从严府抄出来的账册堆起来能有半间屋子高。但贪墨在大明朝不是死罪——太祖朝的铁律早就名存实亡,贪个几万两,充其量流放。何况银子有一大半是替皇上办事的经手费,这笔账真掰扯起来,嘉靖自己也挂不住。

    结党营私?更不好用。严党二十年经营,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真要以结党的罪名来办,牵连的官员少说三位数。三法司敢一网打尽?朝廷还要不要运转?

    真正能要他命的罪名,只有一条——通倭。

    嘉靖四十年前后,倭寇侵扰东南。严世蕃在江西老家修府邸的时候,有人参他“勾结倭寇,图谋不轨”。这个罪名一旦坐实,抄家灭族,皇上想保都保不住。

    但这个罪名太重,也太虚。三法司未必敢用。

    那些清流,那些自诩忠直的御史言官,他们最想用的罪名是什么?

    严世蕃睁开眼。

    ——杨继盛。沈炼。

    嘉靖三十四年,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被下狱,后来死在这座诏狱里。同年,锦衣卫经历沈炼因弹劾严嵩被贬官,后来也死了。两桩案子,天下人都知道是严嵩严世蕃父子下的手。

    但批红的人是谁?

    是嘉靖。

    杀杨继盛的旨意,嘉靖亲笔批的。杀沈炼的旨意,也是嘉靖亲笔批的。

    三法司如果把“冤杀杨继盛、沈炼”列为核心死罪上奏——就等于告诉嘉靖:皇上,您当年被严嵩蒙蔽,错杀了忠臣。

    您错了。

    嘉靖什么人?四十五年天子,二十年不上朝,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个人一辈子最受不了的事,就是别人说他错了。

    他可以杀任何人,但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三法司要是用这条罪名定案,嘉靖只有两条路:要么承认当年被蒙蔽,打自己的脸;要么驳回审判,发回重审。

    不管哪条——严世蕃都死不了。

    这就是底牌。

    严世蕃在石板床上躺下来,铁链在身侧哗啦啦地铺开。头顶的石板天花渗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旁边的稻草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该把风放出去了。

    ——

    第二天,诏狱里来了几拨提审的人。

    刑部的主事、都察院的御史、大理寺的评事,走马灯一样在牢房前转。问的都是同样的话——贪墨多少,党羽几何,有无通倭之实。

    严世蕃一概不答。

    他只说一句话。反反复复说,对每一个来提审的人说。

    “我严世蕃这辈子最大的罪,就是害死了杨继盛和沈炼。”

    说完了,闭嘴。再问什么都不开口。

    第一个提审的刑部主事回去之后,在公房里跟同僚说了这话。当天下午,消息传到了都察院。

    第三天,六科廊的给事中们开始上疏。

    一封接一封。

    弹劾严世蕃残害忠良、冤杀谏臣的奏疏,在通政司堆了厚厚一摞。言辞激烈的,直接引用了杨继盛当年的遗书,一字一句抄在奏疏里。

    朝野上下群情激愤。

    二十年了。杨继盛死了二十年。当年他在诏狱里写下“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天下读书人没有不知道的。沈炼被杀的时候,连两个儿子都被牵连处死。

    这笔血债,终于有机会清算了。

    ——严世蕃残害忠良,当以此罪定死!

    奏疏上就这么写。

    三法司的堂官聚在一起商议,都觉得这个罪名立得住。证据确凿,天下共知,民心所向。

    没有人想到更深一层。

    或者说,想到了,但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一旦往那个方向想——杀杨继盛的旨意是谁批的?——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从“严世蕃害死忠臣”变成“皇上杀错了人”。

    这个念头太危险。

    危险到没人敢碰。

    ——

    诏狱的夜很长。

    油灯摇摇晃晃,在石壁上投下变形的影子。严世蕃侧躺在石板床上,听着头顶滴水的声音。

    对面牢房里有人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

    严世蕃忽然开口。

    “你在这儿关了多久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

    “什么罪?”

    “得罪了人。”

    严世蕃笑了笑,铁链跟着响了一串。

    “在这座牢里,谁不是得罪了人。”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外面的那些人,争先恐后往他挖好的坑里跳。杨继盛,沈炼,忠臣的血——多好的罪名,多解气的罪名。

    满朝文武,还有几个人能看穿这一层?

    赵宁。

    严世蕃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年轻的阁老,嘉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此刻在九边整顿军务。京城里留了胡宗宪和张居正坐镇。

    胡宗宪是个厚道人,会顾忌几分情面,看透也不会说。

    张居正……

    手指又开始敲了。铁链细碎地响。

    这一局,关键不在三法司,不在内阁,甚至不在嘉靖。

    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杨继盛”三个字从罪状里划掉。

    牢房外头,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来。光透过铁栅栏,一格一格切在严世蕃脸上。

    来人在牢房前站住了。

    严世蕃没动。

    “严世蕃。”

    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大理寺少卿邹应龙,奉命提审。”

    严世蕃慢慢坐起来,铁链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抬起头,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很深。

    “邹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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