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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凄凄惨惨戚戚!

    浆糊还没干透,严府里头就炸了锅。

    管家老严头拍着大门喊了半个时辰,没人应。封条贴得严严实实,木板钉死了门缝,连只猫都钻不出去。

    严府上下,连主带仆,一共一百三十七口人。

    第一天。

    后厨的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米,腌肉房里挂着十几条腊肉,菜窖里存了些萝卜白菜。老严头把所有人召集到正厅,站了一圈。

    “都别慌。小阁老被带走,不过是走个过场。朝廷里还有老爷的门生故旧,用不了几天就能把人保出来。”

    没人信。

    但也没人敢说不信。

    严嵩的卧房在内院最深处。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躺在黄花梨的拔步床上,盖着三床被子,还嫌冷。贴身伺候的丫鬟秋棠端了一碗粥进去,严嵩颤颤巍巍地喝了两口,问了一句。

    “世蕃呢?”

    秋棠不敢说。

    “出去办事了,老爷您先歇着。”

    严嵩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没再追问。他活了八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二十年前他坐在内阁首辅的椅子上,天底下的官员见了他都得弯腰。现在连身边的丫鬟都敢哄他了。

    ——但他没力气追究。

    第二天。

    后厨的锅灶从三口减成一口。老严头下了令:主子们照常用饭,下人减半。一天两顿改一顿,稀粥,每人一碗,不许多盛。

    严府里原先有三十多个厨娘帮厨,如今都挤在灶房外面等着分粥。铜勺在锅底刮出刺耳的响动,米粒稀得能数清。

    有个浆洗房的婆子多要了半勺,被管家的儿子一巴掌扇翻了碗。

    “再多嘴,你那份也没了。”

    没人替她说话。

    这天傍晚,有人试着翻墙。严府的围墙不高,但外头有衙役看着。刚露头就被一竿子捅了下来,摔在院子里,半天爬不起来。

    衙役隔着墙喊了一嗓子。

    “再有人翻墙,当逃犯论处!”

    第三天。

    米缸见底了。

    腊肉在头一天夜里就被几个胆大的长工偷了三条,老严头发现的时候,骨头都啃得精光。他把人揪出来,绑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打了二十板子。

    打完了,那人瘫在地上,嘴里还嚼着没咽干净的肉渣子。

    严嵩的粥端进去,比昨天又稀了。

    秋棠用筷子搅了搅碗底——数得清米粒。

    严嵩喝了一口,放下碗。

    “外头,出什么事了?”

    秋棠跪在床前,头埋得很低。

    “老爷……府门被封了。”

    严嵩干枯的手指在被面上动了一下。

    “谁封的?”

    “分宜县……周大人。”

    “周安?”

    严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不知是笑还是咳。

    周安。那个在他跟前连头都不敢抬的七品县令。三年前到分宜赴任,头一件事就是跑来严府磕头,跪在地上叫了三声“老太师”。年节的时候,孝敬银子比袁州知府送得还勤。

    ——就是这个人,封了他的门。

    严嵩没再说话。把脸转向墙壁那一侧。

    第四天。

    米没了。

    菜窖里的萝卜白菜也吃得精光,连萝卜缨子都煮进了锅里。老严头翻遍了整座府邸的旮旯角落,从库房里翻出两袋子陈年糙米,虫蛀了大半,勉强能煮。

    这天,第一个人倒了。

    浆洗房的小丫鬟,十三岁,叫春儿。两天没吃东西,早上去井边打水,桶还没提起来,人就软在了井台边。

    没人扶她。路过的人看了一眼,绕开了。

    下午又倒了一个。马厩里喂马的老刘头,六十多了,饿了三天,靠在马槽边上就没再起来。

    马也饿得不行了,嘴唇翻着去啃木头槽子。严世蕃养的那匹波斯良驹,通体雪白,鬃毛扎着金丝带。此刻站在空荡荡的马厩里,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到了晚上,严府的秩序彻底崩了。

    几个年轻的长工撬开了严世蕃的私库。里面存着成箱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珊瑚翡翠——值连城的东西堆了半屋子。

    没有一样能吃。

    一个长工把一只鎏金酒杯砸在地上。

    “这破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金子碎片弹在砖地上,叮的一响。

    第五天。第六天。

    时间变得模糊。

    严府的院子里弥漫着一种气味。甜腻腻的,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马厩里的马死了两匹。有人割了马肉,就地生火烤了。抢到肉的人蹲在墙角,手指上全是血,撕咬吞咽,不嚼。没抢到的,盯着那些人的嘴,一动不动。

    严嵩的卧房里,秋棠已经三天没进去了。

    她也饿。

    十六岁的姑娘,原本是严世蕃从苏州买来的,模样周正,手脚利落。在严府伺候了两年,没挨过一回骂。

    现在她蜷在廊子底下,抱着膝盖,盯着天井里的一棵枣树——树皮已经被人剥了一半。

    第六天夜里,后院传来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片。断断续续的,从各个角落里渗出来。

    严府一百三十七口人,到这一天,已经有九个倒下去没再起来。

    管家老严头拄着拐棍,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走。他的腿已经打晃了,每走一步都要歇。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看见两个小厮躺在柴堆里。

    一个还在喘气。

    一个已经凉了。

    老严头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第七天。

    严嵩已经两天没喝到粥了。

    黄花梨拔步床上的老人瘦成了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

    秋棠终于又出现了。她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半碗清水,水面上飘着几粒米——是她从砖缝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的。

    严嵩睁开了眼。

    看见秋棠的脸,他愣了很久。

    “……你是谁?”

    秋棠端碗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老爷,我是秋棠。”

    “秋棠……”严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翻了翻眼珠子,在记忆的碎片里扒拉了半天。

    “世蕃呢?世蕃怎么还不来看我?”

    秋棠没有回答。她把碗凑到严嵩嘴边。

    严嵩喝了一口。嘴唇上的血痂泡软了,混进了水里。

    “告诉世蕃……”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告诉他……别跟皇上……”

    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第八天。

    严府大门外头,分宜县的日子照常过。街上的铺子该开门开门,该吆喝吆喝。卖馄饨的老张头把摊子支在严府对面,生意比往常好了三成——来看热闹的人多。

    周安每天早上都要来严府门口转一圈。背着手,踱着方步,在封条前面站上一刻钟。有时候会侧耳听听里头的动静。

    里头越来越安静了。

    前几天还能听见喊叫声、哭声、砸东西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偶尔有几声低哑的呻吟,隔着墙飘过来,风一吹就散了。

    这天上午,袁州知府派了个师爷来问情况。师爷姓陈,四十来岁,尖嘴猴腮。他在严府门口转了一圈,隔着门缝往里张望。

    “周大人,里头这些人……朝廷有旨意怎么处置吗?”

    周安摸了摸下巴。

    “圣旨上说的是查封严府。查封就是封着。什么时候有新旨意,什么时候再说。”

    陈师爷犹豫了一下。

    “那这……吃喝呢?总得给口吃的吧?”

    周安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

    “陈师爷,你替严家操这个心,你们知府大人知道吗?”

    陈师爷一哆嗦,随即挤出一个干笑。

    “不不不,我就是随口一问。周大人办事妥帖,我回去如实禀告。”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出了巷口就一路小跑。

    周安站在封条前面,背着手,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晒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封条上“钦命查封”四个字被晒得发亮。

    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

    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周安侧了侧头,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往县衙踱了。

    严府大门里,管家老严头面朝下趴在门槛内侧。他的手还扒在门缝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他临倒下之前,一直在抠那道钉死的门缝。

    他身后的长廊尽头,严嵩卧房的门半开着。

    床上没有声音。

    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片,碗底还留着一层干涸的米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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