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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历史不记,那就由她来记

    倒春寒的天,窗外没有一丝日头。元嘉目光落在好友脸上,很轻,像茶碗里那层薄薄的茶烟。

    不太敏锐的蔺长姝不解其意,只是挠挠脑袋:“杨珵之那厮是不太让旁人来杨府寻我,不过你如果抬出长公主的名头,他也不敢拒绝。”

    元嘉问:“你喜欢杨珵之吗?”

    蔺长姝会跟骂杨珵之,抱怨杨珵之不让她出门,限制她的行为,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讨厌他。

    蔺长姝垂下眸子。

    在好友面前,蔺长姝没有隐瞒:“说不上来,当初我在那群马贼手里,绝望之际是他救了我,他又生的好看,其实很容易一见钟情的。”

    “但我也没有非他不可,自小我就知道,自己将来嫁的人定然是高门显贵……他是意料之外,我阿爺看中了他的性子和才气,当时自己也觉得嫁给他还行,至少不是盲婚哑嫁……多少还是有倾慕之心的吧。”

    “他也不是纯粹的恶人,甚至于我起居饮食间无微不至,处处体贴周到,只是玄玄,一个人被困在宅院里不许出门、没有朋友,会疯的。”

    “我有时觉着自己不是人,而是他豢养的一只鸟雀;

    但有时又觉得,我幼时阿娘尚且为庶母伤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得过且过吧。”

    言语间颇有些自暴自弃。

    元嘉将碗搁回案上,那声极其轻的瓷器碰撞声淹没在裹挟着潮气和闷意的空气里。

    她终于点题:“可杨是弘农杨氏的杨,世族盘根错节已非一日,如果有一天他选错了路,你该怎么办呢。”

    “蔺家又会怎么做。”

    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碗口上方那层本就极淡的茶香被风一搅动,散得干干净净。

    蔺长姝好像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其实已经听出她是什么意思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元嘉也没有开口追问。

    案上两人的茶已被吹得没了半点热气。

    好一会儿蔺长姝才缓缓回应:“……他虽姓杨,但和嫡系没有联系,我知道,他书房随我进,公案文牍也从来没有避着我。”

    “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似乎在替家族表态,“我父亲在工部二十余年,只做实事,从不站队。”

    “我先是蔺家女,绝不会让他连累到我阿爺阿娘。”

    也不会为他站在至交好友的对立面。

    蔺长姝去拉她的手,神色不再如方才那样轻松:“玄玄,你知道什么。”

    是肯定的语气。

    元嘉反手回握:“你相信我吗?”

    蔺长姝另一只手也握住她:“这样够吗?我家的榆树应当已经结了榆钱,不够,我给它薅秃了都做成榆钱饭端来。”

    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风渐渐收了势头,天光被筛成一格一格的,落在她们的裙摆上,就像光阴本身也在此刻停了一停。

    元嘉哑然失笑。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放在两人方才交握过的地方,展开,压平。

    “那先别问其他,你看看这个。”

    蔺长姝接过。

    她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旧衣的账册,略略一扫才察觉不对。

    “这是?”

    她一页一页快速看去,虽然不是非常了解,但蔺家从蔺长姝祖父那一代就在工部做事了,他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水患防御以及应对措施。”元嘉说,“包含水利设施建设的建议及部分效果图,汛哨预防,分段巡堤加固,堤防与常平仓的连通等等。”

    蔺长姝听不太懂,但大为震惊:“你怎么搞到这些的?”

    “不对——”

    “告诉我,你这三年到底在干些什么?!”

    她喃喃道:“难不成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子,你就去天上当了大安王的弟子了?”

    元嘉乐不可支。

    “这女娘疯了,在讲什么神神叨叨的。”元嘉戳她,“快回神。”

    不过她的经历确实也有些神神叨叨的。

    元嘉想了想说:“这是前人……不对应是后人,总之是历代天才们及人民群众的全部经验总结,我都写在上头了,也不知哪些会适合我们宁朝,待给蔺公过目,择优上奏罢。”

    蔺长姝还在执着问:“你真去拜谁为师了?”

    元嘉:……

    她看了窗外一眼,片刻后道:“那你听我给你编,某一日我醒来忽然到了千年以后,车驾最快每时辰可行五百里,甚至还能飞,百姓安居乐业,不必担心挨饿受冻,不必担心官街鼓响时还未回到住所,千里之外也能互相见面,满架经卷便是布衣黔首也能随意翻阅,小娘子和郎君一道在学堂读书,有女官,有女王……”

    蔺长姝听得认真,丝毫没有“你在胡诌”的神色。

    见元嘉停下了,她还追问:“还有呢?”

    元嘉没招了:“你真信?”

    “为什么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信。”蔺长姝轻挥手里的图纸,“再说,不然怎么解释这些东西。”

    蔺家长辈在工部几十年,她还是能看懂一二的。

    这东西若公开,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

    蔺长姝将图纸攥紧了些,复问:“那宁朝还在吗?历史上有留下你的名字吗?”

    元嘉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一直觉得那就是未来,但翻遍了史册,焚膏继晷,也没有找到宁朝留下的一丝踪迹。

    一边是不知道家在哪里、怎么回家的绝望;

    又害怕宁朝太小了、太短了,微弱到都没有在历史长河里留下一点火花。

    蔺长姝想了想:“史书可能不会留下我的名字,但应当会有你的吧。”

    元嘉笑道:“几千年的兴衰迭代之下,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蔺长姝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嘴唇微微抿起,指尖沿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挪动:“……可你不是安时处顺的人,我觉得你不会就这样被青史埋没。”

    元嘉便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是比笑更郑重的东西:“如果能留下我的名字,那必定会有你的。”

    后人去追寻她的生平时,难道会忽略她的至交好友吗?

    不管往后是殊途还是同归。

    如果历史不记,那就由她来记

    ——刻在墓碑上也好,斗门的石闸上也罢,总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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