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挤着的十几个百姓纷纷开口,声音有高有低:
“我见过这个贵人,当时不敢细看,只以为观音娘子下凡了。”
“官府还没放粮的时候,她是第一个给我们发粥饭的。”
“后来有旁人的粥里掺了沙子,这位贵人那还只是粟米,浓得筷子都能插进去。”
流民也是人,如果有的选,谁想吃掺了沙子的粥。
还有人说:“当时我堂侄一家都生热病,全靠郡主的药才熬过去。”
“怎么不是诚心的?这话太过,我们普通老百姓哪认得贵人。”
“恩人娘子站在眼前都不知道。”
“……”
各色音色夹杂着各种感激的语调从四处飘出来,并不见人。
元嘉真真切切感到意外。
她只是觉得她是宁朝的郡主,百姓是宁朝的百姓。
她一个月的食禄可供数百流民有衣裳御寒,供上千流民一日食两餐,总归要做点什么。
蔺长姝也很震惊,更不用说卢既明了。
元嘉笑:“卢郎君说的对,且看我这沽钓来的名誉尚算不错?”
尾音轻轻上扬,好像仗势欺人。
周仓司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赔笑:“郡主娘子心怀百姓,卢郎君也是个心善之人,今日奉卢大人的命来慰问流民,误会说开便好了。”
卢既明握拳,嘴唇翕动,却没说话。
倒是蔺长姝接着刺了一句:“知道的说卢家来看看百姓有没有需要的,不知道还以为大理寺判案呢。”
元嘉屈膝半蹲,走到阿蛮面前,轻声道:“多谢你们为我说话,你阿爷病可好了?”
阿蛮羞涩笑笑,声音稚嫩:“阿爷早好了,但朝廷的田还没分下来,我们没银子赁屋,我和阿娘就先住在这边,阿爷在东边的厢房里。”
元嘉点点头。
枪打出头鸟,她理解最开始为何无人敢插话。
万一对方的是个小人之心的,被打击报复,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应付得了。
她瞥了卢既明一眼,现在倒跟哑巴似的了。
然后轻拍阿蛮的脑袋:“跟你娘回去吧。”
阿蛮乖巧应下。
“长姝,我们也过去吧。”
蔺长姝跟上。
后头卢既明又问了一句:“……郡主当初,因何爱慕段家郎君?”
元嘉没正面回答,声音飘到后头:“卢郎君有时间还是先管管自己,人云亦云、不辨是非,空有冲劲好像在替天行道——在府里当个郎君倒也罢了,若哪日恩荫了官,只怕于百姓无益。”
卢既明没再出声。
路上。
蔺长姝意犹未尽:“刚可太解气了!”
“特别你最后说的话,威武威武威武!完全以理服人!”
“你不知道,原来我和……”她“咳”了一声,指代占了元嘉身体的孤魂野鬼,“总之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我帮你回击,你反而指责我,给我气的!“
“那不是我……不气不气。”元嘉好笑的给她顺毛。
蔺长姝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深呼吸一口接着压低声音说:“卢郎君也是可笑,他卢家难道是什么不慕名利之辈?长安城谁不知道他家卢娘子秀外慧中乐善好施,若是行无名之德,这几个字哪传出来的?”
和卫家的姻缘还是女方家上门求的。
本是侧室所出,凭借名声方才结了个好姻亲。
她边走边低声吐槽。
元嘉听着听着忍不住弱弱说:“其实不管施善者出于什么原因,帮助实实在在是落在有需要的人身上就够了……”而且‘争取’这件事情本身是不必自惭的。
但触及蔺长姝的眼神,又倏然住了口。
讨好笑笑:“蔺娘子我错了,您说的对,卢家怎么能这样,简直是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太没道理了。”
蔺长姝这才满意了。
她是因为谁?!
要不是卢家数次咄咄逼人,她何至于针对他们!
“……”
说着说着很快到了整理旧衣账册的厢房。
女史迎上来:“郡主去了好长时间,奴婢刚想去寻您。”
元嘉问:“整理多少了?”
女史回话:“十之八九了,都在这里。”
她将册子递给元嘉。
元嘉翻了一下,对后头跟上来的周司仓说:“把这件棉衣给张王氏,那一领狐裘帮我留着,我晚点差人来取。”
周司仓没问她要这旧狐裘做什么,答应得很利落。
女史瞥着元嘉的神色,算了下时间,问周司仓:“还有没有干净的空厢房?我们郡主和蔺娘子要休息片刻。”
“有的有的,小的让人带两位娘子去。”
蔺长姝的丫鬟本要跟上去,被元嘉的女史叫住:“两位姐姐还是随我在此处,也帮忙一二吧?”
“夫人……”丫鬟还待跟上,女史忙拉她们,笑得和善又不容拒绝。
蔺长姝转身和元嘉快步走了。
被带到空厢房,有婆子给她们上了茶点就离开了。
元嘉走到门边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复又小心翼翼关上。
蔺长姝瞧她这架势,戏谑:“怎么?青天白日和做贼般。”
然后问道:“那狐裘是不是有问题?”
元嘉又检查好门栓才走过来,边走边说:“狐裘本身或许没有问题,但出现在安济坊,段家送来时还没有特别标注,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领狐裘价值数金,珍贵的可能抵得上一品大员几年的俸禄,数千石米粮,而且在长安城普通市场里面根本买不到。
只怕是段家收受的部分贿赂,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销毁。
若不是她偶然到安济坊来,没有人会追究此事,狐裘离开段府,账目一平,就很难追查了。
“不过我不是为了这事。”
元嘉忽然严肃起来,给蔺长姝倒了碗茶,一片茶叶不小心落了出来,漂浮在上面。
汤色不浓,茶香极淡,只在碗口上方浮起层薄薄的清气。
蔺长姝眨两下眼问:“你看起来怪怪的,不会又遇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说着就抬手探她额头。
元嘉轻轻扣住她伸过来的手腕,把粗陶碗递给她。
蔺长姝狐疑的端起碗,温度从茶水传到她手上,给初春吹得有些寒凉的身子带来一丝暖意。
隔着雾气,她嘿笑:“有什么事直说吧,你那眼神,我感觉自己跟个死刑犯似的。”
元嘉一乐。
复又正色,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很稳:“蔺公夫妇向来疼你。”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没有喝,只是暖着手。鼻尖的茶气不馥郁,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
蔺长姝点了点头,求知的眼神巴巴看着她。
元嘉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沉默了片刻,语气随意的聊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我小时候,有一回和皇舅舅置气,阿娘又不在长安,就躲到你家的马车上,跟着你回了蔺府。”
“蔺大人散衙回来十分好笑,但什么都没问,只让人多摆了一副碗筷。”
元嘉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滑了一下:“那顿饭吃的什么,我早忘了。但我记得你阿娘给我夹了一箸菜,说‘郡主若是不嫌弃,以后来了就坐下吃,不必提前递帖子’。”
蔺长姝:“你来我家蹭饭又不是一次两次,我阿爺阿娘说你很好养,一点素菜便足矣。”
“但其实你可挑了,茱萸葱蒜这些香辛料不吃,藕丝吃但藕片不吃,爱吃甜但太甜不吃——”
“会吃醋芹但必须配上薏苡粥,还是要熬出米油那种。”
说起这个,蔺长姝能长篇大论!
元嘉也笑了,为自己辩解:“我哪有这么挑剔,明明每次我都能吃很多。”
蔺府的厨娘做什么都合她口味。
单榆钱饭她都能吃一整碗。
“哼,还不是我给他们说的,后来次数多了,自然摸得着你的脾性。”
“感谢蔺娘子,贵府厨娘的手艺真是不错,现在不方便去蹭饭了,还有点遗憾。”谈了几句旧事,元嘉又将话绕回来,似有弦外之音。
“不知道杨府的饭还合你口味吗,但我大抵是吃不到的。”
新帝口风关河世族把持朝政,积弊已深;削其枝叶,势在必行。
如果她还在,绝不会眼看着蔺长姝嫁到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