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本是随意一扫,字迹风骨内藏才多看了几眼。
但再看保书上段,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户主那端写的是:
……同州白水县孀妇张莲娘,年二十九,不识字(由保人代签)
她迟疑问:“原是女户吗?”
妇人的声音很平淡:“本来应是郎君课户,可他为了护着大郎被洪水卷走……来的路上又暴雨,大郎也没能留住,被山石砸中,后来流血死了。”
被妇人半拥在怀里的小女娘开口:“阿娘……阿兄是为了我推开我。”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在抱歉什么。
妇人胡乱抹把脸,只把小女娘抱得更紧了些。
气氛忽然变得低沉。
旁边黄童呐呐:“我家就剩我一人,阿爺阿娘连尸骨都没能捞回来。”
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
“阿爺阿娘前几日还说,今年留够了吃的粮食,剩下的换成铜钱,就送我去村夫子那念书呢。”
妇人胡乱抹了把脸:“我家郎君也想过送大郎去村学,不求功名,学点算数也好,可原来家里的光景实在是……如今他们倒都去享福了。”
“你这娃娃还没我家阿郎大,以后日子可要怎么过。”
生死面前,什么话语都显得苍白,元嘉只轻轻将保书递换回去。
妇人笑笑,接过。
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涩意。
是,这次桃花汛比起往常灾年的时候,可以说的非常轻了。
但是落到每一个人头上,就是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或许是气氛太过沉重,流民里不知是谁尽量以乐观的语气开口道:“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往前看。”
“马上就能入籍,有地分,总会好起来的。”
“听说朝堂给我们免三年税呢!。”
“是啊,天恩浩荡,奔波了这多日子,这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有个身高体瘦的流民问:“你们都已凑齐五户人家作了保?”
“作什么保?”
回话人不明所以:“这位长郎是说这份文书,不是官府发来的?大伙儿都有。”
“郎君未收到吗?”
长郎低头不语。
元嘉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攥紧的手心轻轻掠过,才向百姓解释:“要落万年县籍需要土户做保,五户以上。”
知道其中一二的说:“我阿翁说过,保人难寻,本还怕我们这些人少不得被官府小吏盘剥一番。”
“是有大善人帮我们,还寻坊正画了押。”
“但这位郎君为何没有保书?”
有壮汉忽然开口冷嘲,似乎认识他:“这样的人,谁敢给他作保,也不怕连累!”
众人听这其间似乎有故事,长郎恶狠狠瞪壮汉一眼:“你胡说什么?”
壮汉“呵”一声:“你踩着爷娘妻女的命活下来的,敢做还怕被人说?”
只可怜他妹妹才十八九岁,刚生了娃娃。
四下哗然。
最先给元嘉磕头的妇人眼睛怔忪的盯着地面:“要是我家阿郎也自私一点就好了。”
有人生怕自己丢了命,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家人一丝生存的希望。
人性复杂,令人百感交集。
元嘉没有插手这件事,只觉得写保书的这群人实在心存社稷,宅心仁厚。
调查所有的流民的处事背景,是好大一项工程,其间人力物力自不必多说。且人性之复杂非善恶二字可以概括,担保的总归风险是在的。
也不知是朝廷的官员还是江湖义士。
她偏头遥遥看向在安置营外,远处地平线边新绿一抹,横于天际。
……
施粥一事告一段落,已经是杏月中旬。
朝廷抓大放小的处理了一批失察官员,百姓们就地附籍,有些房屋田产受灾不严重的便被劝返原籍。如果马上有田可种,还能赶上春耕大忙。
元嘉在自己的书房内整理卷稿。
此刻。
她左手边是去往于阗的路程图,经鸿胪寺补充后的版本;右手放着胶定好的水患综合治理方法论。一旁的白屏风上画着关河世族姻亲联结及家族内部人员占朝堂各项职位的梳理图。
越到后面越是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门外的侍女传话说公主叫她去一起用午膳。
元嘉起身拿锦布将屏风盖好。
到了正院的起居室,公主见了她嗔问:“昨日又秉烛在计划什么,瞧你一脸倦怠,几时才入睡的?”
元嘉讨好般笑笑:“三更前绝对已经睡下了。”
公主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给她钳了一著她爱吃的蔓菁丝。
入口淡淡的清甜,咬下去有轻微的咔擦声,不绵不软,带点韧。
元嘉吃了一口问:“这几年蔺大人和杨氏走的近吗?”
公主一听就知道她想知道什么:“杨蔺的婚事是杨家强求来的,邑司并没有查到他们之前有过往来。”
“陕州那边呢,杨主簿是哪一支?”
陕州是弘农杨氏嫡系的大本营,控制漕运码头和驿路节点,宗子如今兼任陕州转运使。
公主说:“他和嫡系应已隔了五世以上,是自己考了童子科入仕。”
不是靠杨氏恩荫。
“但说到底,还是一本之木,打断骨头连着筋。”
元嘉又问:“阿娘觉得蔺家会和杨家站在一起吗?”
公主反问:“蔺家在官场明面上并没有托举女婿,但玄玄以为呢?”
元嘉语气不轻不重:“蔺大人是个心疼女儿的。”
“可阿娘,我问过你,你说去年杨家报修漕船一百二十艘,他批了六十,批语是‘旧船尚可再用’。”
“一个在公事上留分寸的人,难道会因为私事押上全注吗?公主府与蔺府毗邻而居二十载,蔺大人不是个胆大冒进的性子。”
公主答:“人心难算。”
元嘉也在思考:“阿娘方才告诉我,蔺大人和杨主簿结亲并不是想攀附士族,他或许觉得女儿的体面要依仗女婿,女儿的前程是女婿给的……”
但蔺家心疼的,是女儿,不是女婿。
“杨氏若是不稳,他第一个要保的,应当是自己女儿,他也只能保自己女儿。”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元嘉正色,音调轻轻上扬:“长姝的夫婿若知进退自然好,但我只要蔺家站在我们这边,只要让蔺家觉得,跟着杨家没前程,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连累整个家族。”
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纵容。
“玄玄,你方才问蔺家,又提陕州,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阿娘——”
元嘉又唤了一声。
她嗓音尚且稚嫩,语调却很沉着:“自我记事起,蔺大人就在工部了。”
“宁朝建国百余年,因汛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的事情,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伤民蠹国,不是长久之道。”
“长姝与我一同长大,我相信她,若她也能如男子般为官做宰,我何必饶这么大一圈子。
她舀了一口萘菜羹,乳白的羹色又浮着翠绿,茶芽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交融着豆乳清淡的香气。她眉头轻轻蹙起又随即松开,片刻放下银匙。
公主一针见血:“你不过是想给百姓们修一道堤坝。”
“但如果蔺家不是蔺娘子的母家,你还会在乎他们的选择吗?”
公主在点她不要因为私人情感失了判断。
元嘉答:“我的好友不多,长姝算是至交。”
然后起身用银著挑了一块最嫩的鱼肉,放在公主的碟子内:“我想让阿娘帮我一个忙,以造册、分发各府女眷为流民捐助的旧衣为由,将长姝从沈府接出来,半日时长便足矣。”让杨家那厮不便拒绝。
“对了,再添一句‘府内若不便车马,本宫可顺道来接’!”
眨眨眼,颇有些狐假虎威。
公主本想再说几句,可瞧着元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心底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若是玄玄在那个位置,必定上能从谏如流,信忠不疑;下能视民如伤,恩泽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