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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隔着官道、流民,和那些繁文缛节

    事情解决完,元嘉以为卫朔飞便应该离开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像等她再开口说些什么般。

    风从大河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水退后的泥腥气。粥棚下的热气白茫茫地往上冒,被风一扯,和泥腥味混在一起,又缓缓被吹散了。

    元嘉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一则不管如何,卫朔飞已经娶亲;

    二则,他们虽有个青梅竹马的名头,毕竟男女有别,能见面的机会不多。卫朔飞不是蔺长姝,有些事情她不能说。

    最后还是卫朔飞缓声开口:“郡主对他人向来心善,为何偏偏待我残忍?”

    元嘉对他行了福礼,像一个普通贵女那样:“我知道,是我对不住郎君。”

    “过去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弥补,但卫氏日后若有能帮上的,公主府必定竭力相助。”

    卫朔飞放轻呼吸,语气低沉,声音似乎有点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元嘉定定看着他:“郎君既已娶妻,又要我说什么呢?”

    如果没有那件事,二人此刻或许已经成了亲,不必隔着官道,隔着流民,和那些繁文缛节。

    但元嘉除了歉疚外,并没有惋惜:“想必郎君的夫人更是个顶好的小娘子,便不要像我一样,伤了娘子的心。”

    她又行礼:“若无其他事,郎君自去忙吧。”

    “我刚刚说的话仍然作数。”

    转身前,元嘉听见旁边卫士忍不住出声:“大人与她多说什么。”

    “恕小人斗胆,郡主做了什么整个长安城都看在眼里……段家……”

    声音随着元嘉走向粥棚的步伐越来越小。

    但左不过是那些话,元嘉闭着耳朵也能猜到。

    她最后听到的,是卫朔飞的厉声呵斥:“是非之语,慎勿出口!”

    “……”

    粥棚前,排队的人少了些。

    好多百姓就坐在官道上,就着碗狼吞虎咽。

    “郡主。”

    见她回来,女史唤了声。

    “嗯。”

    看着去了大半的粟米粥,元嘉吩咐:“明日再多加两石。”

    “是。”

    不时有咳嗽声传来,女史往前站了站,隔开人群,问元嘉是否要回府。

    元嘉:“等会儿。”

    女史应下。

    “对了娘子,我打听到旁人的粥里都掺了沙,我们用不用……”

    元嘉摇头:“尚且没到那个地步。”

    对于这些流民,其实后续安置的问题更紧要些。

    她思忖片刻,嘱咐:“下次熬粥时可往里头放几块姜。”

    早春尚寒,他们因洪水一路奔波至此,难免受寒。

    “还有刚刚那位陈娘子,你另购置些点心和粮食,随她一起回长安县。”

    “她家郎君蠲免给赐等事要派人盯着,到全都落实为止。”

    女史一一应了。

    然后元嘉看了看有条不紊的分粥流程,才转身往马车那边走。

    粥棚离公主府不远,行车不过两刻钟时间。回到公主府后,元嘉还赶得上和母亲一起吃午膳。

    用完膳,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内的案几上堆满了纸张,显得有些凌乱,元嘉几张几张叠起,收拾出一个空位。

    随后蘸墨落笔,写了张便笺:“将这个送到沈府。”

    “是。”

    说是送,其实是她和蔺长姝约定好了地方,悄悄从墙角扔进去。

    这是她们商量好的沟通方式。

    提及这个,元嘉又有话说了。

    自那天去找蔺长姝后,沈府的院墙倒是没加高,只在墙顶堆满了钉子,断绝了旁人翻墙的可能。

    元嘉恨恨。

    把便笺交给待女后,她准备将掌簿交上来的灾民登记册、粮食账目等略略看过一遍。

    册子里记的都是来公主府粥棚领过赈济粮的百姓,名字来历写了上百页,厚厚的一份。但万年县边上远不止他们一家粥棚。

    粮食吊着口气暂时不是问题,可流民数量之多,安置一事够朝堂头疼好一阵子了。

    若是房子被淹毁,不能遣返回原籍,那就要授田减税,才能维持民心稳定。

    授田就会涉及到户籍问题,可就地附籍需要有当地人做保——而一旦落户,保人终身要为被保人担责。

    流民本就是漂浮至此,哪里请人去为他们做保?

    有些积蓄银两的少不得被胥吏盘剥一番,就怕身无分文,只能再次流亡。

    传信的女史回来得不快,复命时拿了一个锦袋给元嘉:“郡主,蔺娘子托我们带来了这个。”

    元嘉接过。

    袋子比巴掌稍大些,打开一瞧,里面是一些碎银和首饰。

    她拿出落在里面的花笺,花笺上字迹娟秀。

    “虽杯水车薪,略尽绵薄之力”

    流民的事情蔺长姝知道了,问她有没有什么打算。

    元嘉便把粥棚的事情一说。

    蔺长姝就把包裹这么一给。

    元嘉系紧锦袋的口子。

    “去换成估衣吧,以蔺娘子的名义尽快发放下去,先紧着老弱幼童。”

    才刚二月,早春峤寒,朝廷的安置点没有被褥衣物,领粥的人个个缩着身子。

    ……

    就这么施了五日的粥,朝廷终于开始走安置程序。

    这几日元嘉常来临时安置点,百姓们不知道她在长安城里是个什么名声,只觉得贵人心善,一点架子也没有。

    喝完粥后,有带着女儿的妇人非要来给她磕头:“托娘子福,朝廷已经下发告示,很快我和二娘就能在万年县落户了。”

    元嘉将她扶起来,诧异问:“你们的保识文书找人写好了?”

    保书一写,但凡有逃亡、欠赋税或犯法之事,保人会受官服追缴,加等治罪。

    若无交情或收益,没有人愿意担这个风险。

    妇人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份凭证,喜上眉梢:“是,娘子请瞧。”

    元嘉接过一看,上面不仅加盖了万年县官印,还有流民原籍的坊正等人签押。

    其中被保人籍贯何处、家中几口、因何流离、是否在缉案犯或犯法隐情写的清清楚楚。

    末端落了几个保人的署名。

    为首的字迹笔墨间清劲秀润,结字端正不张扬。初看端方匀净,收笔处微微一提,好似主人叛逃出世俗规矩的一模恣意。

    元嘉目光轻轻落在明净温润的笔画上

    ——“邹言道”

    走势流畅自然,有行云流水之风。

    *

    000:见字如见人!四舍五入我们的男女主就算是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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