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若风但笑不语，卖了个关子。
两人穿过月洞门，步入内院。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洒满庭院。
内院的一处石桌旁，萧若风正与萧楚河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萧若风执着白子，神色从容，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而他对面的萧楚河，此刻却抓耳挠腮，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颗黑子，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满脸的纠结与焦灼。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颤颤巍巍地将棋子放在一个位置。
刚落子，他便“哎呀”一声，猛地捂住脸，后悔不迭：“错了错了！这步臭棋！”
姬若风见状，摇头失笑，率先从阴影中走出。
“错了便错了。你才多大年纪，就想在棋盘上赢过你王叔？他可是出了名的老奸巨滑……棋艺精湛。”
这声音让棋局旁的两人同时抬头望来。
姬若风已踱步至石桌旁。
萧楚河眼睛一亮，瞬间像是找到了救星，也顾不得棋局了，跳起来笑道。
“师父！您怎么每次来都神出鬼没的？哎呀，这局不算，重来重来……”
说着，伸手就要去拂乱棋盘。
萧若风哭笑不得：“这也能当做耍赖的理由？”
这时，唐玉也缓步走出，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看着萧楚河那副耍赖的模样，唇角微扬，声音清越：“得失之心太重，并非好事。多输几次，或许就能看淡些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萧若风唇角的笑意瞬间加深，眼中漾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喜悦。
他瞬间想起从前教导凌尘、云霄下棋时，两个孩子也这般耍赖，被阿玉狠狠教训了一顿。
念及此处，萧若风心头泛起一丝思念，已有数月未见两个孩子，倒真是有些想念了。
这时，萧楚河才注意到一旁的唐玉，他脸上露出惊喜，赶紧站直身体，规规矩矩地行礼。
“王婶！您回来了！云霄姐和凌尘呢？他们今年还不回天启吗？我都想他们了。”
“他们在师门，课业正紧，今年怕是没多少空闲回来。”唐玉走至萧若风身边，对他莞尔一笑，语气柔和。
萧楚河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甚至带上了点少年人特有的撒娇口吻。
“都这么多年了，连师父都不知道云霄姐和凌尘到底拜在何方高人门下……王婶，您就不能偷偷带我去看看他们，玩儿几天也好嘛！我保证不捣乱！”
他从小与萧凌尘、萧云霄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这几年姐弟俩常居师门，回天启的日子寥寥，让他很是想念。
唐玉与萧若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俱是了然与一丝复杂的温柔。
“再过一阵子吧。”唐玉启唇，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时机……还未到。”
萧楚河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不寻常，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还想再问，姬若风却已笑着岔开了话题。
“楚河，既然棋下不过你王叔，不如跟你王婶下一盘？”姬若风在石凳上坐下，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调侃道。
“你王叔是老谋深算，你王婶的棋风嘛……则是密不透风，布局深远。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比她心眼更多的人。”
萧楚河闻言，惊讶地看向唐玉。
在他印象里，这位王婶神秘、美丽，气质灵动出尘，带着一种远离朝堂纷争的洒脱与自在，是他向往却难以描绘的风采。
他完全能理解，为何风华绝代的王叔会对她情根深种，多年不改。
可“心眼多”这样的形容……似乎与他心中那个随性明媚的形象，有些出入。
“你这话倒是抬举我了。”唐玉不以为意，在萧若风身旁的空位坐下，反唇相讥，“论起心眼多，你姬堂主也是其中佼佼者，彼此彼此。”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袖口被轻轻拉动。
低头，只见萧若风的手不知何时已从桌下探来，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然后缓缓收紧，十指相扣。
熟悉的温度与触感传来，唐玉心尖微软，侧头对他笑了笑。
两人就这般在石桌之下，隐秘而亲昵地交握着双手。
姬若风将两人之间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头叹道。
“我这辈子常常有种困惑，两个心机城府深不可测的男女，为什么也做了这么多年的恩爱夫妻？
被当面调侃，唐玉与萧若风神色都未有多少变化，反倒相视一笑，眼底满是缱绻。
萧若风抬眸看向姬若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肆意。
“你若能想通其中关窍，当年我怕是要多一个劲敌。可惜，你不懂。而我们……也无需外人来懂。”
唐玉闻言，直接笑出了声，眼波流转，睨了萧若风一眼。
姬若风“嗤”了一声，摆摆手。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们这对‘神仙眷侣’。说正事，说正事。”他脸色一正，看向萧若风，“那座城，今夜动了。”
“今夜？”萧若风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略显诧异。
“消息传回来还需时间。但按之前探得的准确线报，他们约定的动手之时，便是今夜。”姬若风语气笃定。
一旁的萧楚河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好奇追问：“王叔，师父，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城？谁动手？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萧若风看了少年一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转移了话题。
“楚河，今日的剑，似乎还未练完？时辰不早了。”
萧楚河何等聪慧，立刻明白这是长辈们有要事相商，刻意支开自己。
他撇撇嘴，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地拿起放在石桌旁的佩剑，对三人行了一礼：“那楚河先去练剑了。”
看着少年挺拔却难掩失落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唐玉才轻轻开口，若有所思。
“楚河这孩子，性子里的骄傲……还未被世事磨去。朝堂之下的暗流，他似乎……还未真正看清。”
萧若风端起已微凉的茶，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沉默片刻，语气复杂道。
“楚河的性子，一半是天生的骄傲，另一半……确实是兄长有意无意宠出来的。虽然他的文韬武略多由我教导。
但他毕竟长于深宫。若非帝王独一无二的偏爱与纵容，他不会有如今这般骄傲肆意的模样。”
顿了顿，萧若风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带着些许怅惘。
“或许……兄长自己年少时，也曾有过诸多身不由己的遗憾。所以，才希望他最疼爱的儿子，能在这座天启城里，活得比他当年更骄傲，更自在些。”
唐玉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被北离最有权势的兄弟二人，皇帝与琅琊王共同看重、寄予厚望的皇子，萧楚河确实有资格、也有底气如此骄傲地活着。
这是两位长辈对他毫无保留的疼爱与期许。
正因如此，那些隐藏在平静朝堂水面下的猜忌、防备与制衡，如今的萧楚河还感受不到。
他甚至不曾察觉，曾经对琅琊王无比信任、全力维护的明德帝，早已变了。
当年，明德帝放心将萧楚河托付给萧若风教导，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护，是希望下一代帝王，能继续敬重、护住琅琊王一脉。
就像他当年，倾尽一切保护自己的弟弟一般。
可他自己都未曾料到，随着年纪渐长，权势缠身，曾经无比信任的弟弟，竟成了他心底忌惮、恐惧的对象。
明明是他亲自选择了最爱的儿子与最信任的弟弟紧密相连，可如今，这份紧密，在某些时刻，竟让他觉得……成了对皇权的最大潜在威胁。
当然，此刻这还只是深埋心底、偶尔泛起的波澜。
萧楚河感觉不到，朝堂上大多数人也感觉不到。